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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莲子清白 (您是本帖第10个阅读者|本帖回复: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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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树村的村支书老周，六旬年纪，在村里主事三十年。
村口歪脖子樟树下，新贴了一张红榜：“清廉指数测评公示”。
老周的名字后面，跟着九个鲜红的“正”字——那是村民们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老周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磕在青石板上当当响。远处村口那棵歪脖子樟树下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像是过年看戏。他知道那是在看红榜——乡里搞的新名堂，叫什么“清廉指数”，让老百姓给村干部打分。
“爹，您倒是去看看啊。”儿媳妇端着洗衣盆从院里出来，盆沿上搭着两件校服，“小楠下个月升学宴的请柬都写好了，您这当爷爷的总得心里有数。”
老周没吱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小楠是他唯一的孙女，今年考上省城的大学，全村的喜事。按规矩，这升学宴得办，不收礼金也得收点心意，不然乡亲们反倒觉得你不近人情。三十年村支书当下来，这些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心里不踏实。
自从上个月乡里来了通知，说要搞“清廉指数”测评，老周就觉得浑身不得劲。不是他做了什么亏心事，是这法子太新鲜——让老百姓给干部打分，还贴在村口公示。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村支书当得像摆在案板上的鱼。
“老周！老周！”隔壁王麻子风风火火跑过来，脸上的麻子都泛着红光，“你猜怎么着？你得了九个‘正’字！满村就你最高！”
老周愣了一下。九个“正”字，那是四十五票。全村四百多户，按比例抽样五十户打分，四十五票说好。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些。
“我就说嘛，”王麻子一屁股坐在门槛另一头，“老周你当支书三十年，谁家红白喜事你没到场？谁家盖房缺砖少瓦你没帮衬？去年我家那口子住院，还是你开着拖拉机送的县医院。这人心都是肉长的。”
老周摆摆手，把烟袋锅子装上新烟叶。王麻子说的是实情，这些年在村里，他自问对得起这个位置。修路、通水、引产业，桩桩件件都办在明面上。但这“清廉指数”到底怎么算的，他心里还是没底。
“对了，”王麻子压低声音，“小楠升学宴的事，定哪天？我提前把礼金准备好。”
“不急。”老周吐出个烟圈，“再说。”
话虽这么说，升学宴还是得办。三天后的晚上，老周家院子里摆了二十桌，流水席从傍晚吃到月亮爬上岗。村里人差不多都来了，老周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挨桌敬酒。桌上的菜是儿媳妇张罗的，鸡鸭鱼肉俱全，酒是村头小卖部搬来的整箱二锅头。
吃到一半，老周瞅见个空当溜到后院。月光底下，大孙子小虎正蹲在井台边数钱——厚厚一沓红包，用皮筋扎着。
“爷爷，收了六万八千。”小虎眼睛发亮，“王麻子叔给的最多，两千。”
老周接过那沓钱，手心有点沉。六万八，够小楠三年学费了。可这钱烫手——前些天乡里开会，特意强调不得借升学宴之名收受礼金，说这是“微腐败”。
月光照在井台上，老周看见自己影子拉得老长。三十年村支书，他送走了一茬又一茬的乡干部，有人进去，有人升迁，他都看在眼里。清廉不清廉，嘴上说没用，得看事上办。可这礼金的事，真就那么严重？
他想起了五年前的一件事。邻村支书老李，也是干了半辈子，就因为儿子结婚收了礼金，被举报到县里，背了个处分。老李后来见了他就叹气：“周哥，咱不是贪那点钱，是不收乡亲们不乐意啊。”
这话在老周心里转悠了好些年。确实，村里人重情义，你红白喜事不收礼，人家反倒觉得你摆架子、看不起人。但规矩就是规矩，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写着。
老周把钱塞进中山装内兜，走回前院。酒席正酣，王麻子端着酒杯过来：“老周，来，咱哥俩走一个！”
“麻子，”老周接过酒杯没喝，“礼金的事，我想了想，明儿个让会计挨家退回去。”
院子里忽然静了。二十桌人齐刷刷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
“老周你这就见外了！”王麻子脸涨得通红，“大伙儿是真心实意给小楠添个喜气，又不是送礼办事。你那九个'正'字摆在那儿呢，谁说你不清廉了？”
“就是就是！”附和声一片。
老周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满院子都听得见：“大伙儿的心意我领了。但清廉不清廉，不在那九个‘正’字上。在我自己心里。”
月亮升到樟树梢头，月光洒了一院子。老周站在那儿，中山装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像三十年前刚当上村支书那天一样。
第二天清早，老周蹲在村口歪脖子樟树下抽旱烟。会计老刘拿个账本过来：“老周，礼金都退回去了。就是王麻子那两千，他死活不要，说非要给，让小楠买台电脑。”
老周吐了个烟圈：“那就收下，算他王麻子个人给小楠的贺礼，跟升学宴没关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阳从东边山岗上升起来，把樟树的影子拉得斜长。树上的红榜还在，九个“正”字鲜红鲜红的。老周忽然觉得，这“清廉指数”也没那么悬乎——不就是做事对得起良心么？
乡里下个月还要测一回。老周心想，测就测吧。他把烟袋锅子在树干上磕了磕，背着手往家里走。院子里传来小楠念英语的声音，清清朗朗的，像早晨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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