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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原创] 风雨过后 (您是本帖第23个阅读者|本帖回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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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过后
色静顿错 文/图
那天晚上的事,想起来竟有些不真切了,像撞入梦幻般的世界里,久久不能惜怀。
傍晚,我与好友沿着海湾散步,黄昏的天空中胭脂掺了淡金,慢慢向蓝靛过渡。潮水慢涨,温柔地漫上了红树林,舔着石隙与沙粒。远远望去,海面“碎金”懒洋洋地晃动,晃得人心也跟着暖了静了。
我俩目光所及,自然而然地被海湾那些蚝排所吸引。它们整整齐齐地浮在海面上,整齐排列成巨大的方阵。或新或旧的白色浮球,缀在黝黑的排架边上,像一串被精心盘过的念珠,规整得让人肃然起敬。
夕阳斜切,给这些排列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偶尔有晚归的船儿驶过,那深绿的“绸缎”被长长的人字白波劈开,水面慢慢荡漾撞上蚝排,在上下摇动中散了,融进那片更大的深绿里。稍动则静,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归鸟的几声短促啼鸣;我们迎着微微有些咸腥的海风,看着那剪开又愈合如初的水面,总有一种莫名之感。
“你看这个海湾的地势。”朋友伸出食指,像将军指点沙盘。
“这位置,真的是天造地设。”我顺着他的指点看去。
海湾像一只慵懒的臂弯怀抱着一片海水。小山不高却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外海吹来的大风,水面清亮礁石影子都隐约可见,朋友带着一种内行人的笃定:
“这里是河口,咸淡水交汇,养料充足。水缓不急,浮游小生物多以此安家,就这样的水土环境,养出的大蚝保准是个大肥满,每口下去便是满满的惬意。”他说得兴起,仿佛已经看见那些饱吸日月精华的大蚝,在黝黑的排架下,悄悄鼓起洁白丰腴的肉身。
我俩沉浸在这指日可待的肥美想象中,心里满是踏实和愉悦,觉得人间经营只要顺应了天时地利,便能收获一份安稳的回报,这海湾里的蚝排就是我们活生生的注脚。
谁能料到,话还在海风里飘着未曾落到水面,天就变了脸。不是我们头顶的天,是海湾背后那片黑黢黢、沉甸甸的大山。它先是沉默地暗下去,暗成一种饱含了水分的、墨汁般的颜色。然后,以一种连绵不绝的闷响,从山的那边压了过来,不是雷鸣,倒像是千百面巨大的皮鼓,被一个发怒了的巨人狠命地杂乱地捶着。雨滴没到那声势先到了,攫住人的心;雨终究还是来了,不是落下而是倾泻,是瀑布从上天直接挂山里。我俩躲进岸边一处简陋的棚子,看着海湾顷刻间换了模样。先前那匹温顺的绿绸被一只看不见的狂乱之手反复揉搓撕扯,变成了翻滚的污黄的洪水;山的轮廓在滂沱的雨幕里彻底模糊消失了,只剩下一堵移动的灰暗的云墙,向着海的方向碾压过来。
那淡雨水裹挟着山的血肉来了。起初是几条浑浊的黄线,从河口挣扎而出,像溃烂的伤口里渗出的脓液,很快这黄线便扩张、奔涌、汇合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浊流冲入海湾,带着蛮力和土腥味硬生生劈开海水,一路向前。
几分钟前,这里还是一幅静止有序的画面。而此刻最先瓦解的是整齐划一的蚝排方阵,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厌烦了这刻板的排列,随意一抹,横平竖直的线条便扭曲错乱了,紧接着浊流的前锋,湍急凶猛地直插入方阵中心。
我看见了,真的看见了。清晰地看见那股浊流像一柄千斤钝锤,狠狠地“砸”在一片蚝排的腰眼上,令人牙酸的沉闷呻吟,绳索骤然紧绷又猛然松脱,木头之间绝望地撞击摩擦,发出哀鸣,排架散了,不再是并肩的兄弟,而是被洪水冲散的溃兵。那些白色的浮球,此刻成了狂乱惊恐的白眼,在浑浊的浪涛里忽上忽下,随波逐流。有的被整排掀翻,露出黑乎乎的、挂满残损牡蛎的排架,倒像被开膛破肚的巨兽骸骨,无助地向着天空裸露。绳索缠绕在一起,打着死结,木料横七竖八地漂着。瞬间,象征着人力与谋算的秩序便荡然无存,只剩一片狼藉的漂浮废墟。
我俩站在棚檐下,浑身早已被雨水打湿,嘴里发干,心头空落,先前那些关于肥美与收成的闲谈,此刻被眼前的景象衬托着显得那样轻飘可笑,甚至带着点残忍;朋友不再说话,怔怔地望着,嘴唇抿得发白。棚子外,是山与海毫无道理的暴怒;棚子里,是两个人哑口无言的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由倾盆转为淅沥。那鼓噪的山腹轰鸣也变成了低沉疲惫的喘息。我俩走上泥泞的岸边,海湾已不复旧观,海水依然浑浊,但那股暴戾的劲头似乎过去了,只剩下缓慢的淤塞般的流动。
那一片狼藉的蚝排静静地杂乱地堆着,一场恶战结束,有的勉强维持形状,但已歪斜;有的彻底解体,只剩零星的部件随波晃动。霞光吝啬地闪在上面,非但不能增添生气,反而衬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无奈。没有鸟鸣,没有机船声,连波浪都仿佛收敛了声响,一切寂静得可怕,让人心里发沉。
朋友捡起一块碎裂的蚝壳,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手一扬,一个无力的弧线碎片落回到浑浊的水里,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
“望洋兴叹。”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声音沙哑地吐出四个字。
是啊,望着这片瞬息万变的海湾,除了无可奈何的叹息,岸边的人又能做什么呢?所有的指点,所有的谋算,所有关于肥美的笃定,在山洪冲下的那一刻,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海湾用它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抹平了养殖者的痕迹,重申了它亘古以来的主权。
风雨过去,被这场风雨改变了的东西再也难以回复。
海湾慢慢澄清,或许还会有人重新整理那些蚝排,再次播下来年的期望。但是我俩的那份黄昏散步“指日可待”的安稳心态,也像被冲散的排架一样,惊魂未定,再也难回到最初模样了,敬畏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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