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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题: [原创] 清明 (您是本帖第4个阅读者|本帖回复: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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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明

色静顿错 文/图

我是在东兴咸风里泡大的孩子。

母亲是地道的东兴人,骨头缝里都嵌着海风的执拗与私塾家教的严苛,她信奉“棍头出孝子”道理,信得斩钉截铁,仿佛那是祖传的、毋庸置疑的真理。父亲则不同,他是河池宜山人,一个读书的,话不多的,像他故乡那些沉默的石头山,“文质杉杉”里隐藏着传统教育的影子无处不在。我童年的教育,便在这咸湿的严厉与石质的静默间,被拉扯着长大。

清明的滋味,最先是从东兴漫上来。八十年代那时,社会物质紧缺,但是清明节的仪式在人们的心里却是满满当当。节前几天,空气里便浮动着一种紧张的兴奋,全族男丁首要大事就是“借”。借什么?借自行车,两三个人合一辆是常事。于是,清明的前奏,竟是叮叮当当的试车铃响,与汉子们拍打锈链、给车胎打气的噗嗤声。到了日子,一支由“二八大杠”组成的、歪歪扭扭却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向着云雾深处的祖山进发了。那情景如今想来,竟有几分古时行军的神气,只是兵器换成了锄头与镰刀,战旗换成了飘在头的草帽。

留在家里的女眷,也自有一番天地。炊烟从清早便袅袅地升起,久久不散。大铁锅里炖着整鸡,案板上是待煎的海鱼,糯米在木甑里蒸得香气四溢。她们一边忙碌,一边侧耳听着山道的动静,等着那支“远征军”归来。这里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今年上山的女眷,明年便可留守灶台。这番轮换里,有一种朴素的公平,也像一种庄重的接力,将山野的辛劳与灶火的温热,在岁月里匀开了。

待到日头偏西,山道上响起疲惫而欢快的车铃声,家里便瞬间沸腾起来。归来的男人们带着一身泥草气,脸被山风吹得通红,眼睛里却闪着完成一桩大事的光彩。于是,堂屋摆开,酒碗斟满,扫墓的艰辛、祖先的荫庇、生活的盼头,都混在繁米酒的醇香里,直闹到星月满天。东兴的祭扫是繁琐的,坟头要垒新土,要除净杂草,要郑重地摆上“三生”――整鸡、全鱼、一方猪肉,还要先拜“后土”神位。

那是一种与山海相依,充满劳作痕迹与丰厚献祭的缅怀。

回宜山的路,则是另一番滋味。记忆里天不亮就被母亲叫醒,坐上从东兴开往南宁的班车,一路颠簸,到了南宁,又得急匆匆赶去火车站,挤上那绿皮火车。若有幸得一座位,便可蜷坐在车窗旁观看外面风景流转;若是站票那就辛苦了,从南宁到宜山的漫漫长路,便成了对双腿的酷刑,待到下车时,脚踝肿得发亮,像灌了铅水又像踩在浮云里,很久都是晕晕的总是不适应。

宜山的清明祭扫与东兴的截然不同。这里的山是石山,一座座拔地而起,瘦硬而沉默,坟茔便散落在石山间的薄土上,不大甚至有些局促。祭扫的仪式,也像这山与坟一样,简单极了。头天晚上,族里的堂兄弟姐妹们聚在火塘边,炭火红红地映着脸。没有东兴那样早早备下的大鱼大肉,往往是临时凑些酒菜,多是自产自摸的小鱼和青菜,大家围坐着喝酒,说话,唱歌,父亲偶尔也参与他们的划拳,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回到自己土地上的松弛;那热闹,是内敛的,包裹在石山沉静的夜色里。 等到一个叫“龙开眼”的时辰――大约是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山风初散的那一刻,男人们才带着东西开始上山。祭品简单得让我这个东兴来的孩子惊讶:一小块水煮的猪肉,一团用植物染就的五色糯米饭。到了坟前,拔去旧岁的杂草,在坟顶插上一杆新的“龙兑”(一种剪纸或竹篾做的小旗),摆上那点肉饭,燃起三炷线香。父亲和叔伯们站着,双手合十,低声念几句祈求保佑的话。山风穿过石缝,呜呜的,像祖先的应答;没有跪拜,没有冗长的祷祝,片刻功夫,便结束了。清冷的晨光洒下来,照在那些小小的、朴素的坟头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与苍凉。这与东兴那种热火朝天、倾尽家宴的祭拜相比,一简一繁,一静一动,宛如两个毫无关联的文化谱系。

如今,日子是翻天覆地地不同了。从东兴到宜山,高速公路贯通,动车飞驰,朝发夕至已是寻常。扫墓的队伍里,不见了那些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换成了越野车可以直开到山脚。镰刀锄头也未必用得上,许多地方雇人提前清理了。祭品依然丰盛,但那份为筹备而生的集体焦虑与忙碌,已然淡去。东兴的仪式虽在,却更像一种“仪式感的展演”;宜山的清晨依旧安静,但那份因交通隔绝而显得格外珍贵的家族团聚的烟火气,也似乎被便捷冲淡了很多。

今年清明,我带着孩子,驾车回到宜山。清晨,依旧在“龙开眼”时分上山。当我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将那一小团五彩的糯米饭摆上祖父坟前时,孩子问:“爸爸,为什么我们不放一只鸡?” 我一时语塞;山风依旧,石山沉默。我忽然明白了,那咸湿海风里繁琐的献祭,与这石山晨雾中简净的供奉,看似南北殊途,内里流淌的,却是同一种血脉的默然奔赴。东兴的“厚厚荡荡”,是将生命的热闹与丰饶,捧给祖先看;宜山的“插兑焚香”,则是将生存的艰辛与韧劲,化入无言的山风。

形式终究会随着车轮与时代改易,或简或繁,或许最终都会简化成屏幕前的一次遥祭。但那份让一代代人在特定的时日里,克服山海之远、奔赴一抔黄土的执拗心意从未改变。

那心意,比石山坚硬,比海风绵长。它才是清明路上,唯一不惧变迁的永恒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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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编辑 引用  悄悄话   只看TA  点评此帖    0 发表于 2026-04-09 10:18 第2楼  
糯米在木甑里蒸得香气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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