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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残斗

  克复壶城,意味着太平府境内的首要问题已经解决。至于“延陵国”大本营陇罗,属于南宁府的事情,自当留给南宁府属的团练来解决,于是忠信团勇被遣往陇罗。
  其他各团带着赏银甚至是抢来的财物,回到各自州县继续弹压匪乱。为防匪情反复,被荐保为蓝守备衔的王士林率团暂留壶城,与黄泽宏的“清安团”合力将受损的城墙及外围的壶关修复。
  局势稍平后,刘二等随王士林嗥如团一干人马,回到逐卜大本营。此后,有关“延陵国”的情况,刘二就一无所知了,由笔者代为陈述了。
  王士林武装走后不久,黄泽宏收到一封来自老家上思的信。
  这是韦以佩、黄大陵、黄熙宇等人派人送来的一封求援信,信中言及上思大族受到磨现琼的“清平团”欺凌,邀请黄泽宏率团前来上思助战,击败“清平团”。
  看罢来信,黄泽宏大怒,岂有此理!上思堂堂的大姓黄氏族人,岂能被一小小磨姓欺负?
  此时的黄泽宏,兵强马壮,贵为“清安团”团总,加上刚刚克复太平府城,士气正盛,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黄泽宏派副团总黄金声留守壶城,自率一部武装前往上思助战。回到上思后,双方刚一接触,以往骁勇异常的“清平团”众,不仅无半点斗志,甚至还倒戈相向。
  原来,“清平团”多以大姓成员为主,他们本就与黄泽宏相熟,乡里乡亲、沾亲带故的,那肯自相残杀?
  很快,磨现琼就四面楚歌,不愿兵败被辱的他,最后选择悬梁自尽,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平心而论,磨现琼算是士绅中的一位好汉,忧国忧民,仗义疏财,建团安民。数年间,转战于上思、新宁、忠州、思州及罗白等州县,救新宁于危难之际。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导致他家毁人亡的,仍是他呕心为之的团练,这恐怕是他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的。
  黄泽宏与磨现琼派系之间的纠斗,当地百姓深受其害,无形中却为困在陇罗的吴凌云武装解了围。
  原来,葛二等率队撤出府城后,于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六月,与黄万年余部会合,渡过左江北岸,重新占领了永康重镇那隆以及闰寨、那印、伏廖、陇民等村屯。
  然而,黄万年立足未稳,团总黄廷重就率团追踪而来。七月十六日,先是攻下闰寨,“都统”黄天成、黄如珍及数十人战死。随后陆续攻破那隆周边的几个小村,将黄万年把守的那隆团团包围。
  经过一个多月连番攻击,闰八月初七日,练勇终于将那隆攻破。“辟疆侯”黄万年被擒杀,“延陵国”失去了一位重量级人物。
  此时吴凌云的大本营陇罗,成了众矢之的。
  同治元年十一月,新宁各地的团勇陆续赶来,联合“忠信团”,步步为营,围打结合,准备一举灭掉“延陵国”。
  十二月,为保陇罗,吴凌云决定冒险赌一把。他亲率几十名勇士,打算冲出包围圈,前往葛二兄弟据守的陇民村求援。但此时为时已晚,陇罗通往外界的各条道路都有团练驻守拦截,练勇们躲在栅栏围成的一个个“长围”之中(总数据称有数百,有点夸大),交叉防守,相互支援,易守难攻。
  不明情况的吴凌云很快就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拼死冲突中,他被土砲击中,伤重不治。吴凌云,这位名震桂西的一代枭雄,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告别了他的“延陵国”。
  吴凌云意外身亡后,陇罗的核心领袖,便是“太子”的吴亚终了。对他来说,坚守与突围,均成奢望。在看来是必死无疑的等待中,吴亚终迎来了新的一年。
  回顾同治元年,有一些相关人物的动向值得留意:正月,甘肃西宁镇总兵冯子材被任命为广西提督,但太平天国之乱显然没有给他前往广西的机会;四月,黄崇英率部自镇安府进入越南北部,进入高平省广渊、石安二县后进入宣光省(越名Tuyên  Quang,辖境包括今越南宣光省、河江省)界,八月,黄崇英联合宣光土匪农雄硕武装围困宣光省城,省臣阮必做纳城走,此为数年后再次前往宣光打下伏笔;五月,广西巡抚刘长佑按部浔州府,统领楚军督剿浔州匪乱;闰八月,刘长佑升任两广总督,张凯嵩升任广西巡抚,刘坤一升任广西布政使,至十二月,又调贵州提督江忠义署广西提督,至此,湘系官员在广西形成军政一条龙。
  同治二年(1863年)伊始,陇罗的情况忽然有了转机。这或许是老天爷赐予刘二的一个机缘,为造就刘二一生之伟业做铺垫。
  正月,磨现琼之弟磨现瑰前往新宁州那隆(此非永康州之那隆),找到老团总黄朝敬,向其哭诉上思仇斗残况。他言及磨现琼已没,而宿敌仍不放过与世无争的他,意图灭其族,恳求朝敬前往救援。
  朝敬听罢,叹息不已,想当年现琼横刀立马,率“清平团”驰往新宁,救被困新村的朝敬于危难,如同再造之恩。现如今斯人已逝,而其族人又遭此厄运,岂能袖手旁观?
  黄朝敬立即传令其子团总黄廷重,率此时正在围困陇罗的练勇二百人,随磨现瑰前往上思相助。在上思佛子墟团局旧地,廷重邀集现琼原盟友,声称复仇。黄泽宏闻讯后,也带勇自太平府前来,双方于上思城厢一带,展开了近一年,不分胜负的团练大战。然而,最终输的只是周边村屯的百姓。
  再说陇罗这里,黄廷重率部从陇罗北部撤围前往上思复仇,如同密封的栅栏上破了一个洞。
  吴亚终瞅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与弟弟吴二、吴三等率一部武装并携家眷冲出包围圈。一群人急行七十里,顺利渡过左江,来到葛二的根据地陇民村。或许吴亚终自己也没有想到,能那么轻松就得以逃出生天。
  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二月初一,群龙无首的陇罗武装,无心恋战,随即被团练攻占。
  至此,吴凌云建立的“延陵国”仅仅存在了二年零一个月,就走到了终点。
  当初声势浩大的“延陵国”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覆灭,虽然笔者在前面分析了吴凌云诸多战略失误,仍不免令人感到诧异。
  与吴凌云“延陵国”同病相怜的,还有洪秀全的“太平天国”。咸丰十一年初,“英王”陈玉成、“忠王”李秀成“合取湖北”的计划失败。秋冬之际,重镇安庆又被湘军攻陷,形势急转直下。同治元年至同治二年,陈玉成被诱擒杀,而洪秀全迷恋奢华生活不愿离开的天京,成为清军剿杀太平军的诱饵。同治三年(1864年)仲夏,天京沦陷,太平天国宣告失败。此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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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图 清代不同时期的归顺直隶州西门周边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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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归顺州之乱(一)

  再说刘二,自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初,太平府城克复后,周边匪情暂时平缓,他与旗头黄大一起,随王士林大队人马从太平府城回到了逐卜。
  时至初春,逐卜周遭百姓捐供的米粮所剩无几,粮食供应紧张。王士林有点着急,显然不能干等秋收,还是要出去弄点东西回来。
  四月,王士林遣数百人再度前往高平省下琅县一带,打算多多少少也抢一点东西回来,以熬到秋收。
  不过,安南各村贫穷依旧,且自去年受到劫掠之后,也自组乡练,保护村寨。王士林一班人马转了一圈,打打停停,一无所得,灰溜溜回到逐卜。对此,王士林只能在无奈中等待秋收。
  此时,镇安府境内,往日的平静已经打破。
  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七月,陈开在浔州建立的“大成国”被剿灭,十一月,陈开盟友王全义(又作“黄三”、“王三大”、“黄三大”)乞抚后却被楚军统领刘坤一诛杀,其余部复叛,而“大成国”诸多小头目(以广东钦州、灵山籍为主)辗转各地,有不少避走镇安,各立山头,自为大哥。其中“最悍者为牛头二、麻风三、梁天锡、黄崇英、黄付胜、黄亚十、陆四大,而小张三为之长。”
  小张三,本名张建盈,广东钦州灵山县人(灵山县旧州镇人的可能性较大),因家中排行老三,故俗称张三。早年张三以牵马帮人在两广运货为生,即马帮。他常年往来于两广,为人豪爽,因此对各地带头大哥颇为熟悉。由于泗城老牌土匪张三(南宁府隆安县人,受抚后改名张世荣)成名更早,实力更强,名震右江各府县,故两地大哥称灵山张三为小张三(《刘永福历史草》作“细张三”,意同)以别之。
  据载,咸丰五年(公元1855年)四月,广东佛山的“艇匪”大哥陈开败入广西。八月,陈开率部攻下浔州(今桂平市)并建立“大成国”。小张三何时加入无考,彼时的他尚寂寂无名。
  咸丰十一年底, “大成国”余部有不少陆续避走桂西尽界之镇安府辖境,如此一来,镇安不再安宁。
  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初,小张三率部辗转退入天保县(镇安府所在地),先据府城对面之腾蛟村,随后南下再据旺峝墟(今德保县燕峒乡兴旺村,北距府城约三十里)为大本营,并在此自立“三宝堂”堂号。而结伴而来的谢八(“谢齐友”,灵山人。另一位“谢八”据说是广胜堂谢江甸之弟)则占据府城南之乐村(今作“乐屯”,北距府城约十五里),立堂号“友胜堂”。镇安知府兴福恐二人窥伺府城,于是趁其未站稳脚跟,率团练攻下腾蛟村,随后将两人击走。
  令人诡异的是,据《镇安府志》载,早在咸丰元年(公元1851年)三月,土匪谢友齐(即“谢齐友”)勾结小张三入天保南乡,踞旺峒为巣。复纠友胜堂匪首班世雄(即“班大四”)、刘大四等,分屯乐特(疑似“乐屯”之误),逼攻郡城不利,败回旺峒。笔者认为,此载所称时间及匪首班世雄或有误。
  再说归顺州,同治元年初,黄崇英脱离“大成国”后,率部退踞至归顺郎家墟(今靖西市武平乡)。郎家墟东距小张三的旺峒三十里,西距归顺州城二十五里。此时正值青黄不接之际,弄点吃的东西才是根本。四月,黄崇英留下小股武装继续驻守郎家墟,自率大部继续西进,进入越南高平省广渊、石安一带,打算弄点钱粮。
  获悉有匪入侵,高平管奇陈惟珍、率队黄贤禄率部试图驱逐,然而,羸弱的越兵并非黄崇英的对手,陈、黄二人很快便被击杀。不久,黄崇英率部沿边境一带往西北原保乐州地辖(即永奠、底定二县)继续掠食。恰在此时,黄崇英遇到了越南逸匪农雄硕武装。
  农雄硕,早年活动在越北山区,绍治四年(清道光二十四年,公元1844年),越南宣光布政使胡祐进兵接界大清的恩光堡,驱逐了占据此处的越南逸匪阮广凯、农雄硕武装,阮、农各自逃入清界,随后长期混迹于清、越交界(保乐城周边)一带。
  黄崇英的到来,农雄硕如获至宝,双方一拍即合,意欲结队反其道而行,袭据宣光省城,试图以此迫使宣省招抚,给予钱粮,解决钱米之困。
  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八月,黄崇英、农雄硕以及打着“黎后”招牌的黎维榲余部一道,进围宣光省城。
  面对来势汹汹的黄、农、黎武装,宣光省臣阮必做、阮文做手下虽有五百余人,似可坚守待援。然而,此时邻近的北宁、山西二省,匪患纷扰,关报不通,路梗无援。不久,黄崇英投书入城,声言“如欲全活一城,早降。不然则尽屠之!”必做等无奈,“乃为书并印委吏纳于贼,与城中官兵五百余人潜开城而出,匪遂入据之。” 寻必做、文做寻撞墙死以谢罪。
  黄崇英等入踞宣光省城后,并未大肆劫掠,甚者连府城库房、粮仓都派人守护,只待越廷的招安。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三月,越军大举进逼宣光,农雄硕率部分退聚隆(又作“聚龙”,今云南省马关县都龙镇)、保乐等地,与当地白苗武装又产生矛盾,越廷意欲藉此筹划拉拢白苗武装,以剿灭农雄硕(后被越廷招抚)。而黄崇英则经保乐退回大清归顺州郎家墟。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回说归顺。有一支疑似小张三部属的武装被击散后,退抵归顺城外,带头大哥名叫王光五。
  此时,归顺城内虽有广东客商组织的客练“东良团”,但实力较弱,无法与之匹敌。
  时任归顺知州的官员,名叫张鸣凤,说到他,可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咸丰六年(1856年)正月,张鸣凤新任西林知县,就将在此传教的法国天主教神甫马赖及两名教徒当众处死,此事史称“西林教案”。
  可以说,张鸣凤点燃了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导火索。战争的结果是英、法联军迫使清政府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天津条约》、《北京条约》。令人意外的,在和约补遗中规定,将处决马赖神父的西林县知县张鸣凤革职,嗣后永不录用莅任等列入条款。
  时过境迁,清廷已不理会所谓的和约规定,暗自任用张鸣凤为归顺知州。
  由于归顺州的安全局势不容乐观,张鸣凤委托“东良团”团总郭谦山,制作了两名红绸大旗,前往逐卜,用打赏粮饷的方式,邀王士林前往归顺守城。
  正在发愁的王士林,见有钱可赚,当然答应下来。不久,王士林率部抵达归顺,然而,他并不急于与王光五交战。而是暗地里与王光五达成某种交易。
  结果可想而知,王光五武装自行退出州境,前往他处,归顺松了一口气。
  王士林兵不血刃,就解决了归顺防守问题,回到逐卜。张鸣凤见如此轻易解除危情,加上归顺又有了本地富户钟启藩与宾州人吴崇筹建土练“宾州团”,心态有些失衡(甚至以为二王在演双簧戏骗取赏银),有意无意地拖欠原先答应的粮饷。
  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初,随着“延陵国”的剿灭,南、太一带局势已趋于稳定,各团或遣散、或返回原籍。
  此时,王士林王士林却为手下近千练勇的生计烦恼,由于钱饷缺乏,每人每日仅得米一斤,无钱可发,军心不稳。
  更为恼火的是,上年防守归顺州城的赏银迟迟未给。
  王士林感觉自己受到忽悠,咽不下这口气,他决定要为此做出些动静,要回赏银。
  同治二年(1863年)六月,王士林率部抵达化峒(又称“化冻”、“华垌”、“化洞”、“华峝”,刘二称“化栋”,音类同之故,今靖西市化垌镇),约同宝墟(又称“雹墟”,时属安平土州,《刘永福历史草》字误作“宽圩”,今大新县宝圩乡)的黎六、黎七兄弟,率众练勇前往归顺州城方向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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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图 镇安府驻地天保县(今德保县)及南边之腾蛟村


下图 归顺州之郎家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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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归顺州之乱(二)

  同治二年七月十三日,王士林抵达归顺,驻扎在城内外。
  虽然对外声称只是前来武庙还愿,但王士林的大队人马的到来还是引发了城内民众的恐慌,有钱的广东商户纷纷请人保驾护卫,转移财物。
  王士林与知州张鸣凤的沟通无果后,故意放纵手下的行为,搞出点动静以便索饷,不想直接导致了索饷性质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七月二十日,刘二正在州城内的街边小摊剃头,忽然,王士林手下一个叫作“薯莨”的旗头大步走来,询问刘二是否见到旗下一位兄弟被人打死?刘二回称未见。
  原来,“薯莨”的一名手下,私自外出劫掠财物,被富商的保镖打死。

“薯莨”遍寻仇家不成,心中恼怒,于是手持令旗,立于街中,大声召唤本旗人马,准备挨家搜寻。
  众人见此情形,纷纷避走,街面住户关门闭府。在一旁鼓噪看热闹的“宾州团”练勇,原就与“东良团”有屑,见形势混乱,遂以寻凶为名,趁机踢开各广府客商家门,抢夺财物。王士林手下乃至“东良团”人员,亦趁机加入哄抢的队伍。
  转瞬间,整个归顺城内,秩序大乱,各家各铺,悉数被团匪们劫掠一空。
  此即为民间所称的归顺“逐卜之乱”。
  混乱中,旗头黄大抢得九十两沙金,刘二等人慢人一步,只好来了一个“黑吃黑”,与一个练勇对打并抢走了他身上价值数十两的银饰。
  不过,深谙养马的刘二还夺得一匹铁青色四蹄踏雪宝马,后来他将此马献给王士林,得赏银二锭、金一两。
  七月二十五日,午后,王士林忽然下令全团立刻开拔,不得延误。
  手下不知何故,丢下尚未弄好的晚饭,甚至连马鞍都来不及扎好就急忙出城。
  原来,镇安知府兴福获悉归顺团匪之乱后,札调天保知县瑞龄、右江道副将瑞保,集调了大批兵练,从天保(今德保县)赶来,准备围剿归顺乱匪。
  王士林探得兵练即将到来,心知理亏,哪敢在此城停留?
  刘二跟在大队后面,向南狂奔三十余里,抵达化峒,后队尚有很多人没有抵达。此时天色已晚,大家又饿又累,准备稍事休息并打算生火造饭。
  哪知王士林再下急令,火速撤离。刚离开化峒十里,就听到后面如震天般的呐喊厮杀声,夹杂着枪声乱作。
  原来,追兵已到,并正在追杀后队。黑夜混战中,旗头黄大也被流弹击中身亡。刘二趁夜将其拖入无人处,摸出其身上剩下的八十余两沙金,草草掩埋后随大队一路向东南方向退却。
  从入夜到次日下午,王士林部且战且退,兵练一直追到距化峒六十里(《刘永福历史草》作“百里”)左右的个让塘(又作“国让塘”,《刘永福历史草》白话音作“角样塘”,今靖西市湖润镇那国村),已近下雷土州(《刘永福历史草》字误作“大雷”,今大新县下雷镇)地界,方才作罢。


下图:个让塘附近的三叠岭瀑布。



  追兵退走后,大家这才定下神来,只感觉饥肠辘辘,赶忙想着生火造饭。然而,却发现已成无米之炊,只好将墟边地里种的薯蔬及野菜之类的东西,只要能吃的,悉数挖采煮食一空,随后在此休息一晚。
  次日一早,行程近二十里路,抵达归顺东南尽界的湖润墟(今靖西市湖润镇),这才买米造饭饱食一顿,留住一晚。
  再次早起后,大家沿黑水河边山路行进二十余里,抵达下雷,再经巷口(《刘永福历史草》白话音近作“坑口”,时属下雷,今大新县硕龙镇巷口村),走过逻河(即黑水河)边险峻的十九峺山路,三日行程近一百五十里,抵达安平土州(今大新县雷平镇安平村)。


下图:丰水期的德天大瀑布(时属下雷,今属硕龙镇)


  休息一日后,次日一早,渡过安平村南面的小溪,仍沿着逻河边的小路,行程三十里,于午后抵达太平土州(今大新县雷平镇)。
  回到了自己的势力范围,王士林安下了心。他打算先在此休息几天,于是吩咐属下各回各处。
  刘二依旧回到逐卜,如数将黄大遗下的沙金交与其父,本旗旗头按例由黄大之弟黄义章接任。
  三年后,重回归顺的刘二再次去黄大葬身之处,捡拾遗骸,交与其父安葬,此是后话。
  “归顺之乱”,钱弄到了一点,但是旗头黄大丢了性命。
  对于此事,史载:“同治二年 土匪钟启藩句引逆匪王士林攻破州城,掳掠一空”、“(同治二年)六月,逆匪王士林进扎华峝,索帮经费。七月十三日,率党入城,适城内钟逆启藩,潜谋不轨,暗结宾匪吴崇。二十日,士林抢掳为乱,钟逆亦乘机劫杀,城遂失守。知府兴福闻变,于二十五日入城弹压,遣散士林匪党”。
  “宾匪”指本地富商钟启藩牵头募建的另一支客团,又称“宾州帮”,成员主要是宾州(今宾阳)人,以保护本土商户为任,与“东良团”有矛盾。官方将罪责归咎于钟启藩勾结王士林,其根本原因在于当地商户以广商为主,如若追究“东良团”,恐怕只会使周遭广东背景的武装更加肆无忌惮。对此,《刘永福历史草》称“时归顺东良团客人与本地人械斗,东良团制深红绉四方大旗各一面,送王士林,招王助攻土人,王允之”。因此,从王士林与“东良团”的关系来看,他不大可能与钟启藩及“宾州帮”勾结对付“东良团”。
  笔者认为,“逐卜之乱”起因是王士林率队索赏,手下劫财被杀导致骚乱,引发三方(逐卜团、“宾州帮”、“东良团”)武装成员对归顺商户及百姓的集体哄抢行为。
  对于“逐卜之乱”,亲身经历此事的刘永福知道的细节显然更真实可信。
  “逐卜之乱”吸引了镇安府兵练主力皆往归顺平乱,府城反倒凸显空虚。
  小张三武装自上年(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四月在旺峒被兴福击走后,并未远离,一直在周边活动。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八月,趁镇安兵练前往归顺驱逐王士林之机,盟友陆四大(灵山人,有官方文件称之为“陆侍汰”,音误)回据旺峒,谢八(即“谢齐友”,灵山人)回踞乐村、黄付胜(灵山人,又作“黄富胜”,《刘永福历史草》字作“黄宝盛”,音、字误)等辗转府城西北上甲团马隘一带活动,小张三则先踞城西之渌坡(位于今德保县城云山大道西尽界1千米,旧有渌潾、渌岭、渌扭等村,今属城关镇),随后占踞天保、归顺交界之都安墟(今德保县都安乡,东有小路二十余里可抵渌坡),镇安府城骤然紧张起来。
  知府兴福见府城危机,顾不得处理归顺事务,急忙督率兵练回防。
  正所谓“顾此失彼”,此时的归顺,原司职保护的王士林武装被驱逐,虽有“东良团”及“宾州团”两支实力稍弱的团练武装,但因“宾州团”头目杨二、杨三兄弟与“东良团”的一个团总林东昌原本有屑,加上“逐卜之乱”之罪责又怪罪于己,两团形同水火,械斗不断,根本无法协同城守。
  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十月,因兴福率练返回镇安府城,小张三的盟友陆四大率部从旺峒退入归顺境内,占据了归顺城南三十里的化峒墟,归顺形势再次紧张。
  对于陆四大此行,《刘永福历史草》是这样记述的:“忽右江周平瑞,率众一万,来扑归顺,已到化栋墟扎,部下大旗头陆四、大鬼头、埕细、菠萝、林发秀、林发智各带千人,其小旗头不计其数。王正欲去救应东良团,时镇安府因归顺危急,飞文到竹朴,招王与周对敌。……。公从去,直进归顺,……。即率队攻化栋,寡不敌众,被周击败,伤亡十余人,退转天姥村驻扎。……。嗣后镇安府道各官,……,并四处调遣各团练助攻。……。周众伤亡甚伙,……,尽拔全队,奔回右江。王、吴等由天姥回归顺(因无粮也),二三日销差。”
  《刘永福历史草》、《刘永福传》二书将此时的陆四大、林发秀、林发智(志)、细菠萝、鬼头埕(疑似“牛头二”之误)说成是右江团总周平瑞的属下大旗头,有误。
  据相关史料载,直到同治五年底,陆四大才受抚于周平瑞。而细菠萝、林发秀、杜五大、盘沦七等皆为吴亚终盟友,并未受抚于周平瑞。
  刘永福将他们说成名震江湖的团总周平瑞的部下,一是可能上述各个大哥皆借道陆平瑞的地盘隆安县而来,因此误以为是周平瑞的部下。二或许是刘二晚年对儿孙讲故事时,为求精彩而为之吧?
  此外,二书的辑录者还将陆四大、鬼头埕、细菠萝三人的名字断成“陆四、大鬼头、埕细、菠萝”,大误(《刘永福传》断对“细菠萝”一名)
。
   陆四大此时的行动,与周平瑞无关。然而,他的到来,搅浑了归顺的水。报复心切的杨三心生一计,欲借小张三、陆四大之手来除掉“东良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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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归顺州之乱(三)

  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十一月三十日夜,杨三暗引小张三率部潜抵城下,打开城门,阑入归顺城。混乱中,协助城防的两位邓姓庠生死于非命,兼任知州瑞龄受伤,困于城内,广东客商财物被掠一空。
  或许因为都是广东老乡的缘故,小张三对“东良团”人并未大开杀戒。然而,“东良团”团总林东昌却被仇家杨三擒杀。
  失城之后,瑞龄暗自调遣各地乡团往救归顺。但是,此时的镇安府已是顾此失彼,府城北二十里有占据马隘的黄付胜、南三十里百岩村(史料称“北岩”、“化岩”,或是音同、或是字误)有梁天锡武装窥伺,根本无法兼顾归顺。
  副将瑞保只好派人前往逐卜,檄邀七月还视作“土贼”的王士林,率部前往归顺,协击陆四大。
  官府的邀请,正中王士林下怀,他原本就为其“逐卜之乱”导致“土贼”身份的转变而烦恼。现在官府檄邀助战,便可借此立功,恢复其“团练”名份。
  为了克复归顺,则必须先驱逐占据化峒的陆四大,王士林传令各部,会同宝墟的黎六、黎七团练武装,向化峒进发。
  当王士林、黎六兄弟武装抵近化峒时,立足未稳,就被陆四大迎头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先退至化峒十里之外的天慕村(又作“天摩”、“天富”、“天福”,《刘永福历史草》称“天姥村”,今靖西市新靖镇常富村),该村依山环水,可藉坚守。
  不久,附近各村团练陆续赶来助战,王士林部士气大振,反攻陆四大,擒斩数百人(似乎有点夸张)。
  陆四大见取胜无望,率部撤出化峒,退回到天保县境内。
  占据归顺的小张三,见老乡如此迅速战败,唯恐遭到围攻,只得放弃州城,退至归顺东北十五里的陇模村(又作“陇莫村”,今新靖镇叫峨村)。
  王士林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是鉴于“逐卜之乱”事件的影响,且因粮食告急,王士林不便久留归顺,很快也率部返回下雷、逐卜等地。
  此时的归顺州城,外部威胁虽然暂时解除,内部问题却是一触即发。
  自兼任知州的瑞龄八月份抵任后,监生彭熙程奉命预谋除掉“宾州团”幕后主使钟启藩不果被杀。而先前更有一位名叫曾绍经的义士,持刀进入钟屋大厅意欲行刺,反被擒杀。
  躲过二劫的钟启藩已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归顺克复,钟启藩恐官府仍追究己罪,逃出城外暂避风头。
  随着王士林等团练武装的陆续撤走,钟启藩决定赌一把。


下图:今日之靖西市(归顺城)


同治三年(1864年)正月,钟启藩派人引领陆四大部偷偷来到归顺城下,声称系奉调团练前来守城。里面的内应旋即打开城门,众人乘势拥入城内,归顺城再次轻易陷落。此事便是归顺史上所谓的“宾州之乱”。
  不久,小张三应陆四大之邀入城,考虑以强团自居州城。因此,归顺文武虽困在城内,日常活动倒没有受到限制,他们暗地里紧锣密鼓地谋划克复归顺之策。
  恰在此时,两位关联人物适时出现在归顺境内,不仅直接影响到归顺周边的局势,还使刘二的人生轨迹发生重大变化,这两个人就是黄泽宏与吴亚终。
  原来,黄泽宏率团于同治元年(1862年)从吴亚终手里夺回太平府城后,留下副团总黄金声守城,亲率大队武装前往老家上思,参与针对原“清平团”及其新宁盟友黄廷重武装的仇杀。
  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上思东南西北各乡百姓,饱受仇杀械斗之苦。
  同治二年(1863年)九月,上思新任知州杨廷玙到任后,遍访民情,得知仇斗原委,劝谕双方停止仇杀。黄泽宏、黄廷重等各自率部撤出上思城,事态方才得以平息。
  另一位人物吴亚终,自同治二年正月冲出陇罗包围圈后,与其弟吴二、吴三等部抵达新宁、罗阳交界山区活动。不久,他联合陇民村的葛二(同治十年五月,在扬美墟被团练所杀)、葛四(光绪三年九月,在云南富州剥隘被擒杀)、谢八(注:谢齐友)、李老人(仁)等武装,于正月十六日夜袭入罗阳州城。然而,当他获悉周围的团练日益聚集逼近,很快便退出州城,以陇民、那劳二村为据点继续活动。
  同治二年七月,朱腾伟率团勇进扎新宁州城北面的长沙村,准备围剿“太子”吴亚终。
  不久,团练渡过左江,与葛二武装展开一个多月的激励对攻,八月二十五日,陆续攻破了岜炭、墰旧、定逻三村,吴亚终兄弟及葛二兄弟认为陇民村已不堪防守,于是决定放弃该村。
  十月初,吴、葛等人率部离开陇民村,各自散去。吴亚终向西经隆安退却四百余里,打算前往镇安、太平二府交界的龙英、湖润一带,寻找盟友伺机回新宁州复仇。
  吴、葛走后,十月十日,群龙无首的陇民村众宣布愿薙发从良。至此,新宁周边匪乱暂告一段落。
  吴亚终进入天保境内后,先在旺峒暂居数日,这是小张三的地盘。不久,他又前往郎家墟,暂投老表黄崇英(本年三月前后,黄自越南返回)。
  此时,小张三正在归顺,吴亚终认为小张三过于看重屡遭劫乱的归顺并无益处,反而会吸引兵练围剿。而郎家、都安、旺峒等地位于(镇安)府、(归顺)州之间,发展空间狭隘,一旦遭到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此外,这一带已是黄崇英、小张三的地盘,长居此地只能委身于人。吴亚终显然不会甘居人下,须另谋他处。
  同治二年十二月,吴亚终告别表弟,率部来到归顺西南的旧州(今新靖镇旧州村),他轻易迫使当地羸弱的村团认服。
  考虑到此时自身实力,一时还无法与小张三、陆四大甚至是表弟黄崇英相比肩。为避免刺激地方官员引发关注,吴亚终没有打着“延陵国”的名号行事。
  在旧州,吴亚终自设公局,向周边村屯征收钱粮,一切比对团练做事。计划先站稳脚跟,再做他想。
  为了搞好与当地村民的关系,他竟然想出通婚的手段。于是,一位名叫覃丁洁的女孩,入了吴的法眼,他便欲强娶为妻,没想到人家女孩宁死不从。吴亚终弄巧成拙,怒火中烧,将其刺死,可怜了卿卿性命。
  话说吴亚终刚刚在旧州安顿下来,不久就收到一条糟糕消息:“清安团”团总黄泽宏获悉吴亚终的踪迹后,准备率部追击,甚至会进入归顺州境。
  眼下,吴亚终知道自己无法与黄泽宏抗衡,只能考虑退走他处。
  从地形上看,归顺州西北一带山区,地广人稀,远离权力中心。吴亚终认为那里或许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暂避风头,以便休养生息,东山再起。
  同治二年(1863年),有一些关联人物的命运发生了转折:三月,越军收复宣光省城,农雄硕(同治四年,越嗣德十八年,公元1865年初,农向越廷乞抚,赏授七品千户。)退据聚隆(又作“聚龙”)、保乐一带,黄崇英武装自越南返回归顺。越军入城后发现,仓库钱谷、盐米、枪炮器械亦无大损,显然,农雄硕、黄崇英等当初占据宣光的目的或许真的只为乞抚?同年,舍命保三军的“翼王”石达开在四川被擒杀,太平天国西行之路终结。大成国“荣国公”范亚音在藤县窦家寨被擒杀;“大洪王”陈金刚在广东信宜被杀;藤县会党老大陈超兰被杀。除了被围困在平天寨的黄鼎凤、永淳的“两广大元帅”孙仁广外,打通西江贸易通道似乎是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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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贵图片:百年前之德天跨国大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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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归顺州之乱(四)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初,吴亚终离开旧州,率部向西北进发。
  与此同时,其弟吴二、吴三等人则与大哥暂别,率部进入毗邻的越南高平省境内,一探生存环境。此时此刻,归顺地方似乎也没有多少地块能够维持大队人马的生存,分开求存,合乎道理。
  那么,吴二兄弟为什么想到去越南呢?这就要了解一下最近几十年越南发生的一些事了。
  早在明命元年(清嘉庆二十五年,公元1820年),自秋徂冬,越南自南向北爆发了一场席卷全国的疫情(“沴”,此次疫情疑似所谓之“古典霍乱”)。在这场疫情中,“户口死亡凡二十万六千百八百三十五人,籍外之男妇老幼不在此数”,这场天灾导致越南人口骤减三分之一。值得注意的是,该疫情同年陆续传入中国沿海地区,次年(道光元年,公元1821年)蔓延及珠三角、长三角、京津冀和成都平原,来势凶猛,各地尸横遍野,逝者无可计数。
  明命十年(清道光九年,公元1829年),越南统计“通国在籍户口总册,凡七十一万九千五百十人”。注意,此时的越南北部尚未分辖设官,仅以北城总镇统内五镇及外六镇的武官统管。
  明命十二年(清道光十一年,公元1831年)底,越北(北城)局势已趋于稳定。明命帝“初命广治以北分辖设官”、“据畿北并北城诸辖,量地之远近大小,分辖设官。置督、抚、布、按、领兵,而省原城总镇、列曹及镇守、协镇、参协等职”。从此,越北首次出现了十八个省级行政区划:广平、广治、乂安、河静、清葩、河内、宁平、南定、兴安、海阳、广安、山西、兴化、宣光、北宁、太原、谅山、高平。介于各省辖境、户口数量偏小等情况,各省官员的设置仿照清国分辖设官,置督抚、布按、领兵职官。其总督专辖、兼辖各一省,领专辖省巡抚事,兼辖省亦设一巡抚但领布政事,太原、宣光等省则以布政使署理巡抚印务。其中山兴宣(所谓之“三宣”)总督兼辖三省(山西、兴化、宣光),而谅山、高平二省仅作一省合设一巡抚。
  明命十四年(公元1833年)至明命十八年(公元1837年)底,受黎文一案(又作“黎文俚”后有叙及)牵连,宣光保乐土知州农文云联合高平、谅山等地土酋,起兵反抗越廷,遭到残酷镇压,直接导致沿边各省十室九空,土地荒芜。事平后,边境各省陆续有清人“投来商贾营生,不下数百”。对此,越廷指示“凡清人乞往省辖,验果良善,带有其国州牌,即引领省凭,随便生理”,从此打开了大规模招引清人入越的大门。
  明命二十年(清道光十九年,公元1839年)四月,北圻诸省节次奏报疫沴再度爆发,其中海阳、北宁二省辖民染死者,海阳二万三千余人,北宁二万一千余人,人口损失几近三分之一!
  此时的越南,谅、平二省的官员们正为辖内日益猖獗的清匪感到焦头烂额。嗣德十七年(公元1864年,清同治三年)伊始,便有匪徒占据同来、同文等铺,驿路梗阻,高谅两省之间暂时处于隔绝状态,官报不畅,此时的高平省辖各地匪患情况如何?谅山地方完全没法及时获取任何消息。紧接着探报称有二千余匪党,在大清广西宁明州祭旗,声称不日即将前往谅高省地。刚刚升授宁太总督的谅平巡抚范芝香不得不暂留经理谅平。然而,此时在谅、平两省各色兵勇不满二千,按察使陈文清老病请回,领兵官阮久礼久病不起。眼下谅山省内几无可用文武大员,范芝香只得萎缩在谅山省城内,奏称有数千清匪侵扰谅、平省境,请派督兵一员,劲兵二千,弛往救援。
  三月,清匪已然漫及谅、平各地,甚至攻破官报驿路重要节点温州桄榔屯,导致北(宁)谅(山)驿路中断。越廷初令宁太总督阮文丰、范芝香悉力兜剿,早开通路。又命即将升任谅平巡抚的海安赞理潘廷选提兵二千,带同在次督兵丁会、北宁副领兵邓文超、新任按察使黄文讲赴职会办。然而,旨意刚刚发出,复又召阮文丰回京,以上年末刚刚调任户部尚书兼办工部事务的安静总督武仲平经略宁太、谅平等道,领宁太总督。此外,增调兵一千五百名,由新督调度并准便宜行事。然而,武仲平尚未抵任,过于自信的潘廷选率部轻进,在桄榔屯遇伏,兵溃如山倒,潘(廷选)、黄(文讲)双双战没。
  四月,初一辛未日,一早便出现日食天象。嗣德不悦,惧其为凶兆,夏饗(夏祭)改用初二壬申,停奏歌舞。
  五月,得悉高平米贵食艰,嗣德帝谕令武仲平“相机调度,将运道及早开通,或太原、宣光有何路径可通者,随势取路馈运,俾得接济”。不久,占据桄榔屯及谅高驿路的清匪武装自行散去,谅高局势大为缓和。
  笔者认为,此时的吴二、吴三兄弟的武装,已然占据通携。


下图 越南高平之通携



  通携,又作“通携铺”、“通馗”,越名ThngHu(又作Thng Hu),又译作“通槐”,位于广渊(越名Qung Uyên,今高平省广和县城)至重庆(越名Trùng Khánh)官道与通携河的交会处。自通携向东经重庆可达下雷、湖润,向西可抵高平,向北至归顺边界,向南可到龙州水口关,交通便利,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通携时属高平省广渊县仰同总,今高平省重庆县通携乡。
  再说吴亚终,与小张三、黄崇英那种抢一把就走的“窜匪”手段不同,他考虑得更远。
  每到一地(墟),吴亚终便自设公局,向各村承诺免受外匪侵扰的保护义务。又聘请当地土人作为代理,定期勒派各村按户月纳粮米。
  如遇村团不满抵制,吴就将其实力最强的村团(一般是某个大姓、大村村勇为主)击败。这种以杀一儆百的方式,很容易迫使其他村屯服从。
  从吴亚终在归顺的早期活动来看,他行事低调,并没有明显的针对官府的逆反行径,仅以自立强团的身份示人。一开始,官方对此的反应并不强烈。
  吴亚终一路走走停停,至七月,先后将泗黎、禄峒、荣劳、龙临、峝坪、新圩等墟纳入自己的管控之下,最近的距归顺仅仅二十里。对此,地方官员虽然调派左江“胜勇营”前去弹压,无奈他们本就饷缺粮少,那肯卖命(严格来说,捕拿匪盗一般不是绿营之主责)?只是走走过场,还没照面便退避三舍。
  初步稳定后,吴亚终继续北进。当他进抵安德墟(今靖西市安德镇)时,遇到了安德当地团练的顽强阻击。
  经过数月交战,吴亚终终于将安德团团总江晚父子三人杀死,占领了安德。
  安德位于归顺西部尽界,距归顺一百四十里,毗邻小镇安,是州西第一大墟。墟西北三里有照阳关(又作“大照阳关”),是归顺通往小镇安及云南之通衢关要。相传侬智高曾在该镇建立“南天国”,
  吴亚终决心将相对富足的安德墟作为自己东山再起的基地,并设大营于此。
  基于同样的理由,他强娶了墟上李家一位漂亮的女儿为妻,借机大摆宴席,约请村民赴宴,以此与周边百姓搞好关系,恢复安德墟一带正常的社会秩序。
  吴亚终“示爱”、“睦邻”之举,很快就收到成效,安德百姓生产、生活日趋稳定,墟市贸易得到很大发展。虽然月纳钱米有所增加,但为了招兵买马,扩充自己的实力,必须继续拓展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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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归顺州之乱(五)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十月,吴亚终率部经过无人把守的照阳关(照阳关原有塘守兵三名,形同虚设)。一路畅通无阻,顺利进入小镇安,依旧设局收捐。地方官员只是光杆一个,只能听之任之。
  很快,吴亚终就发现,小镇安山多、地少、人稀的情况大大出乎自己的想象。除了少量土民外,大多数壮民散居在大山密林之中,语言不通。官道两边寥寥无几的小村根本无力承担一支像样的武装生存。安排好相关事项后,吴亚终率部返回安德。
  吴亚终的再度崛起,黄二晚、邓佩锦(同治四年十月被擒杀)、卢裕纶(同治五年十二月被平)、黄景贤等各地大哥纷纷应之。“推吴终为长,小张三次之”。不过,这仅仅是大家公认吴亚终在江湖上名头最响而已。因为这样,大家就可以利用他的名头进行活动。最显著的例子,就是吴亚终的“血表”黄崇英,经常打着吴亚终的名号与小张三一起行动。
  这里有必要对一个人物做个介绍:黄二晚,原名疑作“黄昌”,入越乞抚称“黄兆荣”,钦州人,大胜堂堂主,刘永福称之“黄如晚”,白话音近之故。黄二晚是吴凌云的盟友,手下头目出名的有老乡黄兰、陈七、谭鎔、张世英、朱晚等人。据史载,黄二晚最早于道光三十年(公元1850年)与广义堂堂主李大昌(又作“李自昌”)一道自钦州进入上思县地,四月,二人曾试图进据上思城不利,退扰上思北部。七、八月间,李、黄二部自龙州、凭祥一带绕入越南谅山省长定府(七溪县),随后进攻谅山省城不利,退回上思。咸丰元年,黄二晚部千余人据上思县西之那兰墟。咸丰四年七月,磨先琼率上思强悍的清平团攻破那兰墟,黄二晚各部退走龙州一带,分据彬桥、窑头、下冻及越南之通馗、牧马(指高平省城)、平留、坑阳等处,实力强劲。同治四年十月初七日,黄二晚阵毙,后有叙及。
  再说桂西地方官员,面对纷起的匪患本就无能为力,为了推卸责任,皆以吴亚终为辞。
  用现在的话来说,一心低调的吴亚终却遇到一帮“猪队友”,把自己高高挂起做挡箭牌。无形中,吴亚终背的锅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成为众矢之的,最终遭到重兵剿灭。此是后话。


下图 手绘版归顺州城(今靖西市)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正月,嗅到吴亚终前往归顺踪迹后,团总黄泽宏率团一路追寻进入归顺境内。哪知吴亚终早已离开旧州,北上安德拓展地盘了。

  黄泽宏有些失落和犹豫,不知道是否继续追剿还是放弃。如果继续追剿,现已进入镇安府境,作为太平府团练,擅入镇安府境,本就不宜。更何况人生地不熟,后勤无法保障;如果放弃,心有不甘。犹豫间,他暂时驻扎在归顺城南之那足村(城南五里,今新靖镇那足村),再作打算。
  获悉黄泽宏的到来,绞尽脑汁一心想克复归顺的瑞龄, 似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钥匙。瑞龄派人前往那足,希望黄泽宏以客练的身份协助夺回归顺城。黄泽宏满口答应,毕竟有地盘、有仗打才有钱收。不过,他也知道,归顺属镇安府,自己自太平府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且数量有限,孤掌难鸣。没有帮手,根本无法完成这一任务。
  黄泽宏想到了一个曾经合作过的熟人,他就是人称“下雷土霸王”的王士林。 对于黄泽宏的邀请,王士林欣然应允,并率部向归顺开拔,刘二随队一同前往。
  很快地,黄、王武装就将归顺团团围住,不许各地村人往来归顺州城。
  对于团练来说,如果没有攻城器具,强硬攻城是一件不划算的生意,不值得为少得可怜的粮饷来拼命。最好的办法就是围而不打,静观其变。
  三月,归顺城内情势发生了变化。原本遭受“宾州团”欺凌的广商,见归顺州城长期被困,钱粮皆绝,偷偷地与老乡小张三密商献城事宜。
  小张三倒也乐得顺水推舟,一来继续坚守孤城实属无益,二来“东良团”只与“宾州团”为敌,不追究自己的罪责。经由广商牵线,小张三与王士林相约为内应。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三月二十日日暮时分,小张三令人打开城门 。众团勇冲入州城,将钟启藩、杨二及“宾州团”尽数捕杀(杨三逃脱,至同治四年冬,被知府兴福用计擒诛),小张三率部出城后,答应退回南宁府境隆安桥建一带(因小张三系从南宁府地来之故)。不过,他实际上只是退回老据点都安墟(时属天保县,今德保县都安乡,距黄崇英的郎家墟三十余里)而已。
  归顺“宾州之乱”平息后,立了大功的黄泽宏被委以率团继续驻守归顺,“月给粮米”。
  至于协同作战的王士林,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谕旨踢下领奖台。
  原来,在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七月,王士林率众前往归顺索要酬饷,练丁借机闹事劫掠州城的“逐卜之乱”发生后,布政使张凯嵩将此事上奏。由于广西驿路不通,直到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正月初,相关折子才送达朝廷。十五日,同治帝谕旨:“署归顺州事、崇善县知县张鸣凤,平日防范土匪尚能尽心,此次于王士林練丁索补口粮不能及时筹给,又不加意防范,至令滋事扰害,实属办理不善。太平府团总王士林,屡以战功荐保蓝翎守备,于所带練丁不能约束,着先行斥革。着张凯嵩饬令左江道督同太平府严提到案,查明是否纵容骚扰,确切究办。”
  时至同治三年三月,这道谕旨才传达到镇安府及归顺州。对于刚刚出力克复归顺州城的王士林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当头一棒。不仅协击陆四大、克复归顺之功未获奖赏,还要被追究旧罪责。王士林当然不肯就范,拒绝前往府衙候审,率部径直回到逐卜,此行为理所当然被视作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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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归顺州之乱(六)

  王士林既然被谕旨定罪,不仅仅地方官员,包括黄泽宏在内的团练武装也将其视为匪类,与之为敌。
  为了对付归顺周边纷繁复杂的情势,黄泽宏留下部分练勇留守。他打算返回太平府,以招募更多练勇,一来可守归顺,伺机扩大在镇安府境的地盘,壮大自己的实力;二来也要做好对付王士林甚至是吴亚终、小张三等武装的准备。
  对于黄义章、刘二来说,再次“被”土匪,这是很无奈的。没有了官方默认的团练身份,任何人都可以堂而皇之对其进攻。

  此时,在下冻、龙州、上龙一带活动的武装头目黄二晚得悉王士林倒霉,打算乘机夺取逐卜,扩大自己的地盘。
  然而,王士林事先得报,在上龙至逐卜必经的山路上设伏,击败了黄二晚。经此一事,黄义章、刘二担心,如果继续追随王士林,前途实在堪忧,须早做打算。
  不久,黄义章偷偷派刘二前往太平府城一趟,设法找到返回太平府的黄泽宏,提出转投事宜。刘二前往太平府后,是否与黄泽宏搭上线?无人知晓。但是,在太平府城里,刘二被算命先生意外“忽悠”算了一次命。
  下面就是《刘永福传》中刘二叙述在太平府城算命情节内容(《刘永福历史草》中的叙述与此相类似):
  “永福军中少暇,赴太平府治私事。相士陈元扬,于太平府逆旅门首置座,目注行人。永福数过其前,觉陈必起立凝视,目睛不瞬,心讶之。一日,陈元扬见永福前,乃举手相招。谓为奇相贵相,今虽困厄,过此以往,必渐臻佳境,且有封侯之望,幸自爱。永福以为江湖术士之语,不足信,一笑而去。陈元扬亟招之返。问‘今执何业?’永福答以操业‘兵非兵,贼非贼。依人求两餐。一身以外无长物。’陈元扬云:‘勿但论目前,福禄寿三字,已一身兼之,后此何忧?’永福晒曰:‘无一升米,无两袭衣,听人食器响,乃得疗饥。倘得朝饔夕飧无缺,衣堪蔽体,于愿斯足,尚敢望富贵封侯乎?’陈元扬请为推算八字,永福以囊中一钱不名,奚敢相劳?然以陈元扬云不取资,因以告。陈元扬约异日批缴。如期而往,陈取批帖一帙,捧以相授。曰:前程远大,贺贺。永福尽出身畔数十文钱,以为酬。陈元扬亦不固却。后永福以陈元扬所批之命,与生平之经过相证,亦有验有不验。”
  初见此段文字,看不出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因而笔者并未在意。直到某一天,在网上浏览,偶然发现了2010年12月17日《钦州日报》A7版载有一篇陈弢弘先生写的连载文章《“诰授武功将军”韦如陵》时,似有所悟。
  该文大意是对原籍钦州小董板美村的清代武官韦如陵(后叙及冯子材入越剿匪时有载)做了一些介绍,并提到韦氏后人有一个传说,说是当时在左江镇供职的韦如陵曾经将刘二抓捕,后又将之释放。刘二在越南功成名就后,还派人送来十数车银两欲答谢韦如陵的不杀之恩,但被韦如陵婉拒。
  此传说是否真实尚待考证,虽然与刘二在太平府城算命一事风马牛不相及,但也隐约带有某种关联。

下图为归顺州(今靖西市)城内图


  刘二为什么要去太平府城?按说在社会动荡、劫盗横行时期,孑然一身的刘二,无亲无故,为什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前往百里之外的太平府城呢?何况是“私事”!他能有什么“私事”?

  通过对刘二等人在算命前后的行为进行分析,笔者做了一个合乎逻辑的推测,即刘二前往太平府城的所谓“私事”,可能是与旗头黄义章有关系。
  对于王士林的忽匪忽团的行为,黄义章甚为不齿。特别是此次朝廷降罪下来,仍旧拒不到案,叛匪之名算是坐实了。
  黄义章有着多年团练剿匪经历,深知与官府作对的最终结局是什么,更何况现在妻儿老小皆随身边。
  因此,黄义章可能因此决定脱离王士林,另投他人。所投之人恰恰就是与王士林两度联手的“清安团”团总黄泽宏。毕竟黄泽宏与黄义章都是上思人,两人同姓甚至极有可能具有较亲密的血缘关系。
  王士林为团总时,黄义章还碍于情面,不便弃投。现在既已确定为匪,且粮饷待遇渐差,转投便是不二之选。
  此时,因黄泽宏已回到太平府城,四下招募练勇。为此,黄义章决定派本旗资历及经验最丰富的刘二只身前往太平府城,想法办理投靠黄泽宏事宜的所谓“私事”。
  此事虽无明确的史料佐证,但根据义章等后来的行为来看,具有极高的可能性。
  而且,正是由于此“私事”,一贯随众行动的刘二,才可能会第一次独行且被韦如陵截获。
  至于为什么后来被释放,恐怕绝非《“诰授武功将军”韦如陵》一文里所说的那样,是由于韦如陵敬佩刘二英雄气概,甘冒欺君灭族之险而释放。
  恰恰相反,更大的可能是刘二的默默无闻,以及其团练经历和前往太平府城转投黄泽宏的行为而释放。
  此外,还有一个疑问:刘二出行时所持的通关路票上写的名字是什么呢?
  笔者认为,可以在刘二与陈元扬之间的对话中找到一些线索。陈元扬说“勿但论目前,福禄寿三字,已一身兼之,后此何忧?”这句话就很值得我们思索。它不是相士陈元扬胡诌出来的,其实是根据其名而言,何名呢?刘永福是也!因为“禄”为“福”也,亦可将刘二团勇所领的“饷银”理解为“俸禄”之“禄”;“永”为“长”为“寿”。也就是说,只有刘二当时所用的化名是刘永福,才能“福禄寿三字,已一身兼之”!
  至于改名的时间,按当时土匪一旦投诚自新,常有改名以示新生的情况推测,该名极有可能是从上屯伤愈转投王士林时更改的。不过,刘永福一名还仅限于路票上用,平时大家依旧称之“刘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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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黑旗(上)

  很快,刘二太平府之行的“私事”变得不太重要了,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四月,黄泽宏率新募的练勇回到归顺。
  旗头黄义章见时机成熟,携家小及本旗十来人,准备投靠黄泽宏。深受粮饷困扰的王士林,见惯不惊,乐见其行。如同现在企业声名狼藉,效益不佳,员工辞职跳槽一样。
  一班人行程近三百里,终于抵达归顺。对于本家族人率勇来投,黄泽宏很是高兴,特意安排在自己居所旁边居住。
  刘二依旧与在逐卜类似,属黄义章旗下之勇,平日里只是为黄泽宏养马。
  一开始,归顺周边局势还算稳定。不久,情况有了变化,陆续有武装在归顺附近出没。其中潘三占据东南三十里的表林(又作“表淋”,今靖西同德乡)、黎五占据西南旧州、杜五大占据下峝(今靖西湖润镇西北部那司、峒牌以及西南与岳墟镇交界之咘透一带)。
  此时,归顺城几近成为一座孤岛,周边各村可抽的饷粮大大减少,直接导致城内守练待遇每况愈下。后来已无粮可发,每日仅发十八文钱,这些钱能买些什么东西呢?据史载:当时的归顺州城内,每斤米四十八文!也就是说,每天能有顿稀粥喝,已是奢求。
  眼看手下人心不稳,还不时有人开溜,黄泽宏也十分着急。


下图:靖西市(归顺州)鹅泉景区(西南至波豆墟10公里,东北至靖西8公里)图片来自网络版权归原发布者所有


  秋收之际,他决定回太平府筹粮并招募练勇。或许是还需要回上思招勇,旗头黄义章随行。正所谓“祸兮福所倚”!不经意间,刘二迎来了人生一个重要转机!

  临行前,黄义章委托资历最老、经验最丰富的刘二暂时代理旗头之职,负责处理本旗事务。无非就是每日向留守的司理人黄其章领取本旗钱粮(如果有粮的话),拿回再发给各勇,并无他事。
  这是刘二第一次当“带头大哥”。虽然仅仅是一个二十来人的代理旗头,却走出其开挂人生的重要一步:从“跟班”到“领班”。
  数月后,时至年底,黄泽宏及旗头黄义章仍未回来,这或许是他俩顺便回家过年,亦或是新募练勇多在年后才出远门有关。不过,刘二并不知道所为何事,小旗上下弥漫着一种被抛弃的情绪。
  眼前的情形,正如当年协守太平府城一样,恐怕未战就已经饿死。刘二产生了一个想法,可是,出路在哪里呢?
  显然,回依王士林是不可能的了。
  此时,归顺东北都安墟有小张三,东面郎家墟有黄崇英,东南表林、下峝分别有潘三、杜五大,南面旧州有黎五,西北一带是吴亚终。按综合实力,潘、杜、黎地盘狭小,实力偏弱。小张三、黄崇英、吴亚终不分伯仲,但张、黄两个武装“匪”性大,易受地方“关注”,不宜往投。剩下的,只能考虑吴亚终了。
  吴亚终现在好歹也按“团练”的方式运作,不似其他劫掠匪类。自己如果凭当年“扶王”这点关系投靠他,至少不会被拒绝吧?
  除夕之夜,旗内兄弟围坐在一锅见底的稀粥旁,默默无语。刘二试探性的问兄弟们今后有什么打算。大伙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有另投他处的意思,但是投向那方?却说不出一个所以来。
  最后,刘二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大家皆称好。不过,此时的刘二,还不能做出决定。想着等黄义章回来再说,毕竟他才是这支旗的真正大哥。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有一些相关人物的命运发生了变化:天京被攻陷,忠王李秀成与幼天王冲出重围后被俘杀,“太平天国”走到尽头。贵州贞丰州富户廖万福被算命先生杨通潮忽悠为真命天子,为了开拓王土,聚众南下广西泗城府,陆续占领西林县潞城司、凌云县逻里、利周二墟并攻陷泗城府。但是,由于与占据临站墟的凌云土匪大哥张三(后受抚改称“张世荣”)产生矛盾,泗城知府吴其逵乘机招张三为团练,将廖万福赶出泗城;广西布政使刘坤一利用黄鼎凤对母之孝,逼迫其母、妻劝降,诱擒并杀害了下山投降的黄鼎凤,随后率楚军攻破平天寨。战果是“悍党百余无一漏网”,虽然刘坤一奏称擒获四百余人,但这包含妇幼的区区几百人却动用了入桂楚军、湘勇主力及大批当地团练,并阵亡近千人,伤三千余人,可见楚、湘二军的战斗力并没有传说的那样神勇,而是水分很足。湘系员弁因此多有升赏,其中赏游击何元凤“巴图鲁”称号、同知刘培一花翎、把总覃东义蓝翎等
。
  同治四年(1865年)元旦(即现在的春节),一大早,刘二与旗内一班兄弟结队前往西大街(又称循礼街,今民权路西)游玩。西大街两边建有州署衙门、协署、万寿宫(庆祝宫)以及漂亮的“怀远楼”,是城内最重要的大街。
  他们走走停停,漫无目的,最后来到甘塘街(疑似今学前街)街口,该街以街边一个水塘之名名之。该街建有庆祝宫、武庙、昭忠祠以及吕祖庙(今新靖中心小学内)。
  每逢元旦,城内外前来甘塘街烧香许愿的人骆驿不绝,热闹非凡。
  刘二心事重重,不由自主地来到甘塘边上的吕祖庙,望着庙内往来的信众,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何不为将来卜上一卦,以便得到神灵的指引?
  于是一众人走入庙内,很快便卜得一卦。拿给师傅解卦曰:“株守无方,迁地为良。此行差胜,声誉播扬。”众兄弟皆拍手称好,认为外投他处乃上天注定。
  卦意如此,刘二有点释怀,还有所顾虑。
  此时,吴亚终的“团练”身份并未被官府认可。从前“被长毛”时,自己还是一介无名小卒,说是“胁从”,官府还可信。现如今,如果以“旗头”身份投靠吴亚终,将来朝廷追究“延陵国”太子的“大逆”之罪,自己难逃干系。
  拗不过众人的一再催促,何况又是卦之天意所定,刘二不再犹豫,决定出投吴亚终。心意既定,刘二反倒怕黄义章、黄思宏突然回来,阻碍出行。当天,他便悄悄与众人约定出行的时间。
  同治四年正月初三半夜时分,刘二一行二十三人,带上简单的随身物品,从归顺西门出城。守门的练丁见众人此时出城,必是离团另谋生路,心照不宣,一概放行。
  出了西门,刘二等人转往西北方向走去。在寒冷的正月之夜,隐约可见的小路是归顺至小镇安的官道,众人沿着这条路缓缓地行进。
  当大家绕抵凤凰山脚的新圩时,天已大亮。众人稍作歇息后,继续前行,行程近五十里路。直到傍晚,才抵达峝坪墟。此时此刻,身无分文、饥饿难耐的刘二只好率众人沿墟挨户乞讨。各家见说系投奔吴亚终,也不敢怠慢,或五、六文钱,总共讨得百余文。
  大家将钱买了三斤左右的米,准备熬煮成稀粥充饥。正煮间,刘二忽瞥见一队行人走来,近前一看,原来都是是黄泽宏的手下。刘二心头一惊,不知是否与本旗出走有关?是否追来阻挡外投?刘二心里有点忐忑不安,赶忙迎向他们,询问何故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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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永福正传之蛰伏篇》 第三十五章 黑旗(下)

  原来,刘二等人出西城门后,折往西北方向,不少人便知其可能是投靠吴亚终。大家多少知道一些他们之间的渊源,必肯收留。于是一帮有意外投的练勇(多是小姓成员,平时不受待见)陆续出城,寻踪追来,以求同往,最后竟然接近二百人之多。
  得知此意,刘二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不过,新的担心又随之而来:一来人员混杂,各怀心思,如皆随往,难保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二来这帮人原先都是跟黄泽宏混的,若随自己一同转投他人,有如撬其墙角,实在无义;三来人数众多,自己一无所有,连眼下一餐都无法保障。
  想到这里,刘二以无粮为托辞婉拒,声言无意拉走“三哥(黄泽宏)”的人马,力劝他们回归顺。刘二的回绝,这帮人反倒不高兴了,大家嚷着既已出来,绝不肯回去。无钱买米粮,各自凑钱解决一餐,至于以后的再见机行事。否则,如若不肯,就要挟大家一起回归顺。
  对方人多势众、情绪激动,刘二心知再言拒绝,恐将出事,只好答应同往。正所谓“人心隔肚皮”,为了约束大家的行为,刘二要求众人一同盟誓:“富贵毋相忘,忧患毋相弃!”这在当时,盟誓是一种在道义上约束参与者的方式。盟誓之后,刘二被大家公推举带头大哥,这是肯定的,因为只有他与吴亚终有一丁点的“关系”。
  现在,刘二拥有了走向成功的坚强后盾:一支忠于自己、久经沙场的规模武装。
  按说此时的刘二,手下的人数足以自立山头。但是,如果无钱、无粮、无地盘,只能是一只丧家犬,任人驱赶。
  在峝坪墟休息一晚,次日一早,大伙继续往西北方向行进,走了约四十里山路后,于当天午后抵达龙林墟。大伙依旧分头向各商户乞钱买米煮粥,好在龙林墟规模较大,商户多,对于这帮武装人员仅仅前来乞讨而不是劫掠,已是万幸(其实在吴亚终的地盘,也没人敢抢),自然愿意给付。
  次日一早,大伙离开龙林,经停三角塘,于午后抵达安德墟,行程约五十里。
  刘二安排大伙在墟外等待,自己前去联络。
  接待刘二的,是吴亚终手下负责招募的人,名叫陈德培,上思人。一见面,得知刘二来自上思,倍感亲切。刘二将自己率众前来投附吴亚终的来意、经过,大致说与他听,并请求陈代为引见。陈德培自是乐于帮忙,他请刘二稍候,自己前去禀告吴亚终。很快,陈德培就回来了,随即引刘二前往吴亚终大营。

下图 据称藏于区博物馆之北帝庙香炉


  自咸丰十一年正月前往陇罗“扶王”后,整整四年,刘二第一次见到吴亚终。对于刘二前来投靠,吴亚终满面笑容,表示欢迎。随着地盘的扩大,急需招募更多的人马。刘二等人的到来,正合时宜。

  不过,吴亚终内心却又十分复杂,对于这支来自官方团练的规模武装,其投靠动机和忠诚度不免令人产生一丝疑虑。在双方的交谈中,吴亚终详细询问了刘二来投的细节及随行人员的情况。刘二隐约感觉到吴亚终的疑虑,他详细描述了前来安德前因后果,包括黄泽宏属下投附一事都一一说明,并表达了此次投靠的诚意。
  见吴亚终仍未打消疑虑,刘永福只得以“倘许收容,绝无有二心”,近乎立誓形式恳请收留。见刘二如此一说,吴亚终暂时打消了疑虑,仍命刘二为这支队伍的旗头,并交代司理人卓二派发钱二十千(或可作“串”,《刘永福历史草》作“卅十千”)、米数包,将他们安顿在安德圩的北帝庙附近扎棚暂住。此时,刘二年二十九。
  有了充足的粮饷,刘二是信心满满。为了统领这支新旗,提振旗下人员的士气,刘二还需要一个工具,那就是一面大旗。
  明清时期,对于任何一支武装(包括军队)来说,必须拥有一杆标志其名号的大旗,这杆大旗便是这支武装的灵魂之所在。双方对战时,大旗是指挥棒,旗进人进,旗退人退。大旗还是双方胜负的风向标,正所谓:旗在人在,旗倒人亡。
  不过,选择什么样的旗,是四方旗还是三角旗?青色还是白色?旗上绣什么东西?刘二并无想法。一日,刘二途经北帝庙时,望着周公神像手中的三角小黑旗(据传当地百姓每逢虫灾,便持该旗作法驱虫,神应),灵机一动:何不照此小旗样式做一面大旗,兴许也像它一样,有如神助呢?
  想到这里,刘二随即请人按北帝庙周公小旗样式、颜色、图案,仿制了一面黑色三角大旗,边上呈白色犬牙状,缝上北斗七星图案。从此后,这面旗就作为刘二这旗人马的标志,人称黑旗是也。
  黑旗做好后,刘二择吉将它悬在北帝庙前,随后,他在庙内与一帮够铁的哥们(主要是当初小旗时那二十几人)盟誓,结为异姓兄弟(清代这种行为违法,但这是成员之间忠信的保证)。
  盟誓后,刘二趁热打铁,随即置办牲品,率全旗人马,在北帝庙前祭黑旗。

下图为黑旗军旗大致图案


就这样,刘永福的这支七星黑旗,第一次出现在历史舞台上(清代,人数较多的武装往往下辖黄、白、黑等数旗武装。不过,刘二的三角七星黑旗,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头一面)
  对于吴亚终来说,刘二这一旗人马的到来,固然壮大了自己的实力,但一众人等吃喝拉撒睡,也在消耗自己的粮饷储备。万一出现粮饷不足的情况,难保不会出现意外?因此,让新入者拓展自己(主要还是提供给新增黑旗)的地盘,保障粮饷供给就是必然。此外,这也是考验刘永福这支黑旗战斗力和忠诚度的一个机会。
  此时,吴亚终可控的地方主要是安德东南至归顺州北部一带,即龙临、三台山、峝坪、荣劳、新圩等地,以及安德北部的小镇安属。归顺东部是是小张三、黄崇英的地盘。此时,值得一去的地方就是安德西南部一带了。
  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二月前后,也就在刘二祭旗后第二日,吴亚终便率数百人马,以刘二黑旗为先锋,南行二十里,当天抵达三角塘。
  休整一夜后,次日西行三十余里山道,抵达南坡墟(土话音作“淰咘墟”,《刘永福历史草》、《刘永福传》皆作“南雁”,误。今靖西市南坡乡)。

  面对从天而降的武装,南坡墟人显然没有准备,与刘二的黑旗稍作抵抗后便作鸟兽散,各自关门闭府,不敢出来。
  吴亚终大队抵达后,派人在南坡沿街宣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之意。很快,墟内百姓便推举耆老前来吴亚终营内,表示愿意臣服纳粮,事情进展似乎还算顺利。
  然而,南坡墟外一个名为栋村(又作“栋”,今南坡乡陇栋村)表示不服,站出来对吴亚终说不。
  栋村离南坡墟十里(《刘永福历史草》、《刘永福传》皆作“三十里”,误),人口众多,三面环山,只有一处出入口,易守难攻,是南坡村团实力最强的村落。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只有制服该村,南坡墟周边各村才会服软。
  初次交战,栋村民就被黑旗一众如狼似虎般的冲锋给吓住了,急忙退回村里,关上栅栏,据守不出。吴亚终率大队前来助战,将栋村团团围住。三天后,精疲力尽的村民只好请降认服,愿纳粮米。
  此次南坡之行,黑旗取得了第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吴亚终收获颇丰:“银数百两,米数千斤”(有夸大的嫌疑),他对黑旗的战斗力感到十分满意。
  可以说,让黑旗驻扎于此,也是吴亚终有意而为之的,毕竟他对黑旗的疑虑没有完全解除之前,远离自己是最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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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福正传之蛰伏篇》 第三十六章  旧人之战

  一向低调行事的吴亚终万万没想到,自己总是被高调。
  话说小张三自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三月在归顺“投诚”后,并未按约定的那样离开镇安府境,而是回到都安墟。
  秋收过后,小张三和老乡盟友们对府城有点想法。
  十月,几乎就在吴亚终前往小镇安的同时,小张三的盟友梁天锡(又作“李天锡”)进据北岩(又误作“化岩”,今德保县燕峒乡百岩村,距城四十里),
  或许在小张三看来,镇安府城数年未曾遭陷,经济繁荣,无论是占据此城为团,还是捞一把就走,收益都不会小。
  十二月, 谢八(注:谢斋友)率部自乐村进逼府城,随即遭到团练两面夹击,作战不利。“军师”黄添然被擒,谢八退走驮兰(属上甲团)投黄付胜。
  同治四年正月,谢八联合黄付胜自上甲(指上甲团地,府城西北四十里,今德保县巴头乡一带)再度进逼府城,占据马隘(今德保县马隘镇)。对府城围而不打,一如吴凌云咸丰十年困太平府城之策。不过这次,他们打的是吴亚终的旗号。
  此时,镇安府城除东部地区外,北、西、东皆有小张三的灵山籍盟友武装活动,形势十分严峻。
  为了破解府城危局,知府兴福一方面擒杀守城的团练内应旗头邓隆,另一方面又成功诱使陆四大(乞抚时改名陆润庭)投诚,陆随即“请杀贼目自赎,贼闻,宵遁。擒先锋林大、黄添运,余贼奔马隘。”
  府城解围后,陆四大不愿被遣散,而府城周围又无容身之地。于是率部前往奉议州,与灵山老乡黄聚金(即“那楼三”)相为犄角。同治五年,被周平瑞招抚,此为后话。
  至于小张三,眼见府城难下,不得不考虑前往他处。不久,他便联合黄崇英部,前往滇桂交界一带,看看能不能弄点东西回来过年。
  随着小张三势力的收敛,府城周遭形势趋缓。兴福打算要处理一下归顺的吴亚终,近年来,吴亚终的势力越来越大,已经超越小张三,如不及早处置,将来尾大不掉,更生艰难。
  虽然在心里面,兴福等地方官员视黄泽宏、王士林等人为匪,但相对于吴亚终来说,他们还是亲官方的。为此,兴福檄调黄、王等人,筹划进剿安德事宜。
  此时,黄泽宏已从太平府回到归顺,虽然带来了一些新招的练勇,但是与吴亚终相比,并没有多大的胜算。只有再次与王士林联手,共同对敌,才有机会。
  黄、王二人在会商讨吴之计时,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人:刘二。虽说他从前只是手下一马夫,但现在已是强悍的黑旗旗头。
  在江湖中,论地位、名声,刘二远不及吴亚终、小张三、黄崇英、黄付胜、谢八甚至是吴亚终的几位弟弟(吴二、吴三)等人,但其实力已不容忽视。
  两人认为以当初的交情,再许以重金,刘二自当肯作内应,届时里应外合,不难剿平吴亚终。
  商量停当,黄泽宏暗暗派遣说客前往南雁。不过,当来人携重金(《刘永福历史草》称“银数百两”,显然有吹嘘的成份)密会刘二时,却碰了钉子。
  笔者认为,此时的刘二心境十分微妙。
  一方面,他想成为团练,回归主流社会,并不愿意以“匪”的身份过一辈子。毕竟当“匪”只能东奔西窜,居无定所,更别提娶妻生子,颐养天年。
  另一方面,刘二现正为吴亚终所倚重,旗头的地位,来之不易,轻易反复,已无信义可言,今后何以在江湖立足?而且一旦回归,可能又成一小卒而已,刘二可不想回到碌碌无为的日子。
  此外,还有一个极朴素的原因,就是自从投靠吴亚终后,“吴对于本人之饷给,从未尝有缺”(言下之意,粮饷有缺,另当别论)。
  反复权衡之后,刘二作出了选择:拒绝。说客悻悻而归,黄、王二人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直面吴亚终了。
  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秋收之际,黄、王率团从归顺城出发,前往安德。吴亚终获悉警讯,急调驻扎南雁的黑旗回防安德。
  按照战前的部署,黄泽宏主力与王士林先锋旗队同扎于三角塘,设营筑栅,摆出一副紧逼安德的架势,以吸引吴亚终主力。王士林部大营驻扎在龙临墟边的三台山脚,作为接应。
  其实,为了拿下安德,黄泽宏精心制定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计划。
  各部布置停当后,黄泽宏亲率一部精干人马,经内巴南(今安德镇巴南村)、大而(今安德镇大而村)、弄笃(今安德镇念笃村)等地,抄山道二十余里,悄悄翻过山岭,进入大乐(《刘永福历史草》、《刘永福传》皆作“打鹿村”,音近之故。笔者注:就当时交通及地形来分析,大乐、大节两村毗连,距离500米左右,而大节村在山路旁,故而更有武装入住的可能,本文不作深究)。


下图  靖西市安德镇马拔村庆弄锣节 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图片转自广西新闻网


  大乐村位于安德东北十里,两地之间横亘着一座名叫那片的大山。该村四周环山,与安德之间往来只有一个出口。
  按计划,黄泽宏本应悄无声息驻扎于此,待三角塘主力向安德发动进攻,双方胶着之时,黄率部从安德后方奇袭吴亚终,出其不意,一举击败吴亚终。
  但是,在对大乐出口处的防守栅栏稍作加固后,立功心切的黄泽宏却没有按计呆在村里,而是在三角塘部尚未发动进攻的情况下,擅自率部开闸出队,大呼小叫,向安德出击。
  黄泽宏此举,无异于打草惊蛇。
  吴亚终本就忌讳三角塘正面之敌,将主力放在安德之南。现在正面没有动静,北面反倒先动。
  吴亚终久经沙场,经验丰富,见黄泽宏所部人数并不多,令刘二黑旗作先锋迎敌。其义不言而明,刘二是否真心投附,迎战旧主便知分晓。
  黑旗上下面对旧主,并未犹豫,一时间枪砲声连绵不绝。不过,双方只是隔着龙皇小河对射,并无短兵相接,比的就是士气。
  此时此刻,粮饷、枪药充足与否就起了决定性的作用。面对咄咄逼人的黑旗战士,孤军深入的黄泽宏很快就感到不支,被迫退守大乐村栅,黑旗乘势追抵村前。一连数日,黄部出闸接战即败,败即退闸死守。企图待三角塘王士林部动手进攻时,趁势反攻。
  吴亚终很快就看透了黄泽宏的计策,他亦担心再僵持数日,王士林一旦发动进攻安德恐腹背受敌。情况紧急,他指示黑旗必须尽快解决黄泽宏。
  为了攻破大乐村栅,刘二挑选了几十位身手敏捷的好汉,乘夜爬过山岭,潜抵栅栏,将守闸的练勇杀死,打开闸门,刘二率黑旗冲入闸内。
  霎时间,杀声震天,不明就里的黄泽宏来不及组织抵抗,慌忙率部从村后山道溃退二十余里,直到三角塘王士林先锋营地,这才安定下来。
  此次进剿安德,黄、王二人计划周密。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黄泽宏贪功冒进,王士林进攻安德拖延滞后,不仅没能对安德进行南北夹攻,还折了头阵,严重打击了团练的士气。
  事已至此,黄、王只好在原地驻扎,另寻它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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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永福正传之蛰伏篇》 第三十七章 进逼归顺州城

  大乐村对旧主之战,黑旗取得首胜,刘二进一步得到吴亚终的信任。
  黄泽宏首战虽然失败,总体上并未受到重创。他命令各部坚守三角塘、龙临一带,以扼吴亚终南下之路。
  三角塘、龙临皆为吴亚终重要的粮道。黄泽宏此举无异于卡住了吴亚终的咽喉。一旦入冬,安德粮饷立将陷入困境。
  吴亚终认为必须拿下三角塘,但是双方实力相当,如果采取强攻,自己又没有实力上的胜算。
  两难之时,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年底,表弟黄崇英率部自泗城府凌云县地返抵安德,事情有了转机。
  原来,小张三自同治四年三月从镇安府城撤围回到都安墟后,心有不甘。
  六、七月间,正值青黄不接,小张三决定联合老搭档黄崇英一道,北上云桂交界一带“搵食”,双方一拍即合,欣然前往。
  一班人边走边抢(在老少边山穷的地方,不要指望百姓有多余的东西主动奉献),至十月,黄崇英占据了凌云县(泗城府署地)的者仙(时属凌云县,今百色市右江区阳圩镇者仙村,现该村旧址已没入百色水库)、渌邑(时属凌云县,今右江区汪甸瑶族乡乐益村)二村;盟友苏荣(又称“苏晚”,百色那冻人,打黄崇英“信义堂”旗号行事)、罗品(又作“罗广贵”,上林土县人,打着小张三“三宝堂”旗号行事)则分别拿下了(时属凌云县,今右江区汪甸瑶族乡)、利周(时属凌云县,今田林县利周瑶族乡)二墟。
  不久,小张三陆续控制了云南富州谷腊(又作“古腊街”、“谷腊街”,今富宁县谷拉乡所在地)、剥隘(今属云南富宁县剥隘镇,因剥隘水库建设,原址位于淹没区内,剥隘镇新址位于南面五公里处)等云南边界几个墟市,进展还算顺利。

下图 泗城府(今凌云县)城门(图片转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黄崇英没弄到什么,就打算乘势拿下泗城府城。然而,此时的泗城府,刚刚迎来了一位不信邪的代理知府,他就是陈燮埏。

  陈燮埏,贵州安丰人,自幼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从小便苦读诗书,期待以此改变命运。道光十四年(公元1834年)考取乡试第一,咸丰三年大挑一等,历任知县、同知。
  同治四年七月,陈燮埏委代理泗城府。履任前,友人皆以泗城地处广西极边,匪患横行,“凋敝已甚”,劝其不要往赴,他却“毅然携家行”。
  据说在赴任途中,陈燮埏乘船过江时,曾有一条小蛇跳上船,家人哗然,认为是不祥之兆。燮埏却坦然曰“人生听命于天,岂听命于物?既任守土责,身家皆非己有,吉凶可勿问也!”
  陈燮埏十一月二十日履任后,面对“官舍倾圮、居民寥落,燮埏抚流亡、筹守御,寝食俱废,而饷绝兵散、储蓄一空。家人请移驻百色,燮埏曰:与人同患而先去之,上负国恩,下失民望,不可!且时事至此,安问家室焉?”,家人苦苦规劝,他也只是让次子陈仲衡夫妇前往百色居住。
  平心而论,陈燮埏的确是一位忠君之臣,其所作所为,足令当下不少人汗颜。
  十二月,陈燮埏即与总兵黄仲庆率团练剿灭了从皈乐墟(今百色市右江区永乐镇北,澄碧河水库淹没区内)北上图谋泗城的谭三武装,并准备追剿谭三据点马岩墟(今墟已废,时属凌云县,位于阳圩镇者仙东面,疑似今六里村附近),逼近者仙。
  初到凌云的黄崇英,立足未稳,团练又步步进逼,恐遭不测,率部西退,打算取道表哥的地盘安德折返郎家墟。
  小张三及盟友罗品则分别退扎云南富州的谷腊、剥隘附近之飘村(又作“标村”,今属剥隘镇),苏荣退踞八车(今田林县八渡乡八车村)。
  黄崇英此时来到安德,吴亚终大喜,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刘二建议尽快攻取三角塘、龙临,以消除眼前的心头大患,得到大家一致肯定。
  但是,吴亚终、黄崇英很快就发现,黄泽宏、王士林部借助于三角塘周边山形所构筑的营地,十分坚固。
  黑旗虽然每次都能轻易将出来迎战的对手击退,却无法再进一步,如此反复,将是一场双方都耗不起的拉锯战。
  吴亚终决定改变策略,借用黄泽宏之计,由黄崇英率其部继续虚张声势正面佯攻三角塘,吸引黄泽宏主力。而自己则亲率刘二等黑旗将士,沿山路疾行三十余里,经大乐、念笃、大而(今属龙临镇)、巴意(今属龙临镇)、巴南(今属龙临镇)等村,绕抵龙临三台山北面。
  在当地村民向导的热心引导下,吴亚终悄悄登上了王士林大营后面的三台山。


下图:三台山,图片转自新靖西网。

  三台山,位于龙临墟北,由南、北、西三峰相连而成,平均海拔高度1000米,西峰最高1100余米,实际高出龙临墟百余米。此山因形似三级台阶而名,其中第三级三面皆为悬崖峭壁,仅北面有一条罕有人知的险道可上,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为奇特的是,山顶平坦宽阔达十数亩,山腰不仅可种植,还有三股泉水涌出,四季不断,是山下田地耕作的水源。站在山顶,往来龙临各个要道一览无遗。实是一绝无仅有的战略据点。吴亚终第一次上得此山,立即敏锐地感觉到这里的重要性,后将此山作为其最重要的保障基地:弹药库及粮库,此是后话。
  再说吴亚终攀上山顶,望着山脚王士林大营,想到了一个计策,他自率一部将数门巨砲、火药及旗帜等抬上山顶,并在对准王士林大营的砲位架好巨砲,数十位旗手掩旗分置山顶各处。又令刘二率黑旗及余部悄悄分扎山后两侧密林中。
  次日一早,吴亚终一声号令,山顶旌旗齐刷刷竖起,数门巨砲齐发,砲弹从天而降,落在王士林大营里。正准备吃早饭的王士林还没有反应过来,大营各处就炸开了花,属下乱作一团。
  听到砲响,埋伏在两侧的刘二等人,率黑旗从侧面冲过来,杀声震天。王士林哪里还敢应战?策马首先往归顺城方向逃去,部属随后逃之夭夭(后径直退回逐卜)。
  关于王士林最终的命运,因其早年“辄纵其党,出边骚扰”,“越南国王移碟广西巡抚,极言其恶”。光绪三年(公元1877年)九月,总兵苏元章将潜身于右江镇营中的王士林擒获,解省审办。此是后话。
  如此轻易夺了王士林的大营,吴亚终令各旗原地休整,穷寇莫追。
  数日后,黄泽宏得知王士林败退,后路被断,如再坚守三角塘,恐腹背受敌,也拔营撤栅,从小道绕过龙临,经峒平退回归顺城。
  吴亚终随即率部进扎峒平墟,黄崇英则跟进龙临驻扎,得知王士林、黄泽宏等早退至归顺城内。再派刘二、朱大(史料记载有一位称“朱大”的大哥,与“盘伦七”黄彪英一起;而《刘永福历史草》、《刘永福传》将之称作“祝大”,查相关史料无相对应的“祝大”,因此所谓“祝大”应该是“朱大”音误之故)两先锋各率本旗人马继续向南推进,并抵达新圩。
  由于并未遇到抵抗,朱大便率本旗进扎到龙潭(又称大龙潭),距归顺城仅六里。
  朱大此举,在黄泽宏看来,有点欺人太甚!他无法忍受朱大如此羞辱自己,于是遣部众出小东门(又称朝阳门),往龙潭迎战。无奈各练勇早已无心恋战,双方稍一接触即败退城内。
  虽然战事顺利,刘二、朱大并没有攻打州城的能力。只是原地驻守,待吴亚终率部前来再行定夺。
  然而,事情很快有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原来,驻守归顺城的团练们由于粮饷不足的问题,军心不稳,怨声载道。而时近年底,练勇们多有打退堂鼓,回家过年想法。
  黄泽宏对此也无可奈何,向知州黄羲亭表达了自己的意图:再无粮饷,即打道回府过年。
  归顺州城一事暂且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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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福正传之蛰伏篇》 第三十八章  归顺州无间道


  再说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十一月,广西巡抚张凯嵩按部南宁,督办军务。
  自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四月,布政使刘坤一设计擒杀黄鼎凤并剿平了平天寨后,连接两广的西江贸易通道的最大障碍,只剩下占据那檀(时属永淳县,今横县峦城镇那檀村)、山泽(时属永淳县,今无考,疑似属邕宁区中和乡),自称是“两广大元帅”的孙仁广。
  同治四年六月,上谕命同知刘培一接替升任江西巡抚的刘坤一,统领南宁军务,南宁知府覃远琎帮同办理。俟广西提督冯子材到任后,将南宁一军交冯总统,以一事权。
  然而,冯子材于七月抵任后,因桂黔边界的苗乱纷起,上谕又令冯妥筹防剿,此时的冯已无暇分身南宁。
  为此,张凯嵩亲自前往南宁,督剿孙仁广。至于上谕为什么对冯子材的调派前后有变化呢?一般来说,张凯嵩肯定在奏折里有这样的建议,因此,有不少人认为是湘系与冯子材的矛盾所致,故意架空冯。

下图 (张凯嵩的照片资料非常)网传疑似张凯嵩笔迹


  笔者认为,理由有点牵强,冯子材刚到柳州,不大可能马上就会与顶头上司闹矛盾的。其实张凯嵩按部南宁,是公私两便。

  在公,前往南宁参与剿匪的主力是楚军、湘勇,统军的刘培一也是湘系,大家都是外来人,如无行政大员前往协调调度,不仅粮饷供给会出问题,恐怕连当地文武也很难与这些外省兵勇协同剿匪。而这种协调工作,一个武职的提督,恐怕就很难胜任。
  在私,南宁剿匪已近尾声,正可籍此对各湘系员弁优叙升叙,冯子材一来不仅捡了个便宜,可能还影响到湘系员弁的奖赏力度,这也许是张凯嵩必须来南宁的一个私因吧?
  按照张凯嵩先前的剿匪计划,先集中有限的优势兵力(湘勇、楚军)剿平孙仁广。至于分量稍轻的镇安府匪患,则以招抚为手段行缓兵之计,以空间换取时间。
  一旦“山泽土匪剿平后,即简精卒万人分道疾驱,相机剿办(镇安匪患)。”
  因此,张凯嵩授意归顺知州黄羲亭,遣把总黄廷芳、凌云生员黄赞襄设法招抚吴亚终,以此安抚吴亚终,缓和镇安府严峻的匪乱态势。
  十二月,黄廷芳、黄赞襄及几位归顺士绅前往新圩,与率部抵达此地的吴亚终进行了会晤。二黄向吴亚终表达了官方的善意,邀请他进入归顺州城,成为归顺团练。可笑的是,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八月,黄羲廷以及游击杨致英却因此为张凯嵩缓兵之计背锅,两人“均永不叙用”,此是后话。
  对于官府抛来的橄榄枝,吴亚终颇有一些意外,数经劫乱的归顺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
  不过,虽然摸不清官府的真正意图,但能够兵不血刃就能以团练的身份进入归顺城,吴亚终还是乐于接受的。
  双方的洽谈十分顺利,为表示归抚自新的诚意,吴亚终将自己的名字改作吴顺宽,并约定了进城的相关事宜。
  商谈结束后不久,黄泽宏率领他的“清安团”,黯然离开了归顺城,返回太平府。
  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一些关联人物的命运也发生了变化:四月,贵州“天子”廖万福及其军师杨通潮在西林县境被擒杀;六月,冯子材从广东信宜军营出发,经横州、宾州抵达柳州府,正式行使广西提督职权;七月,以浔州剿匪出力,知县赵沃获赏蓝翎,布政使苏凤文加衔升叙、开复有差;十月,吴亚终的盟友黄二晚在与太平知府杨廷玙率领的团练交战中,中砲身亡;同月二十四日,原“延龄国”“建武将军”邓佩锦被“清安团”团总黄金声擒杀,太平府周边的局势渐趋稳定。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正月,吴亚终偕刘二黑旗一道进入归顺州城,设大营接收粮米,正式成为归顺团练。
  次日,黄崇英及朱大等亦率部抵达归顺城下。
  随着大队武装人员陆续涌向归顺,数月后,吴亚终发现自己面临与黄泽宏一样的尴尬局面:缺粮饷!
  不仅如此,周边不少村屯如觉村(今大觉村)、南村(今伏南村)等村由黄其昌、钟瑞义等人组织的团练,并不买吴亚终的帐,武力抗交“保护费”。更为突出的,是化峒墟,由当地团总潘世淑(或称“潘世叔”,为同知衔)与书生黄琛(同治九年庚午科考中举人,后任兴业县教谕)组织团练,结寨自卫,远近山民纷纷前来依附。
  面对这样的局面,吴亚终甚至有点后悔接手归顺这块烫手的山芋了。他只得将部属分遣安德、三角塘、龙临等地,缓解归顺供给压力。
  为防不测,吴亚终开始建设三台山营寨,以作为自己的后勤保障中枢。
  此外,吴亚终留黄崇英率部驻扎归顺,以便控制旧州、坡豆、鲁利以及他原来的地盘郎家墟。
  刘二黑旗随同吴亚终返回安德,然而,安德是吴亚终的大本营,这里并没有黑旗驻扎的地方。
  吴亚终此行是另有所想。
  自从刘二投靠吴亚终后,黑旗实力有目共睹,对此,吴亚终颇为满意。战胜黄、王后,刘二基本获得了吴亚终的信任。不过,吴亚终还需要刘二做一些事,以确保他对自己的忠诚度。
  吴亚终之所以如此谨慎,是有原因的。
  刘二本是团练中人,官府将来一旦对自己发难,自己这类带头大哥很可能会死于部下之手。这不是玩笑,例子比比皆是:如南、太匪乱始作俑者,带头大哥颜品瑶(钦州人),就是死在手下李二、张晚之手;“大成国”荣国公范亚音则被手下覃亚税擒杀;“大洪王”陈金刚则在广东信宜被手下郑金(外号“大口金”,刘二晚年与之交好)杀害;藤县带头大哥陈超兰被部下杀死后投诚。
  吴亚终不想重蹈覆辙,他想到了一个方法来确保刘二的忠诚:姻亲关系。即将其妹嫁给时年三十的刘二,以此确保他的忠诚和战略同盟关系。
  面对大哥如此“厚爱”,刘二并没有感到惊喜,更多的是无奈。虽说投靠吴亚终为生计所迫,其内心更希望以团练身份回归主流社会。
  一旦与吴亚终结为姻亲,自己势将与逆匪有脱不开的干系,今后如想自新,困难重重。
  因此,当吴亚终遣其父旧部杨某拿着妹妹的八字前来说媒时,刘二面露难色,只以不敢高攀为托词。
  杨某虽不知刘二为什么婉拒,但仍劝说刘二不宜拒绝,否则即是心怀异心。
  杨某如此一说,刘二反而不知所措。只得按杨某的吩咐置办聘礼,并随同面见吴母,算是定下了这门亲事。
  定下婚事后,吴亚终即命刘二黑旗先期前往小镇安之那勇、那猛,以开拓地盘。
  那勇,又作“那用”,《刘永福历史草》作“那永”,位于小镇安厅南偏西约一百二十里。那猛,又作“那孟”,位于那勇南约二十里。两地位于小镇安西南尽界,苟华水(今百南河)自北向南流经那勇、那猛二墟后与德隆河在百南墟(今百南乡)合流,从剥淰隘旁流经越南高平府保乐州城,水程约百里。在那猛墟以南十里外即有剥堪隘、子隘、马卡、怕怀隘等处有陆路可达保乐,行程约四十里。两地今属那坡县百省乡。
  那猛一带是中越民间商品贸易(特别是私盐)通道之一。
  吴亚终认为,两地控制盐路,盐税可观。此外,万一遭遇不测,这里又是一条退路,可由此避入越南,谋求生存空间,休养生息的一个支点。将两地交给刘二办理,显示吴亚终已对“准妹夫”有了充分的信任。
  对于这样的安排,刘二当然感到高兴,既有赚钱娶妻的理由,又可以借故拖延婚事,以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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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永福正传之蛰伏篇》 第三十九章   团匪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二月,刘二离开安德,率黑旗经过照阳关,沿官道向西北方向行进三日,约计九十余里,抵达小镇安。
  休整数日后,黑旗再向小镇安西南行进,经坡芽墟(今那坡县百都乡坡芽村)、苟华墟(今百省乡下华村)后,再行十五里,抵达那勇墟,此墟南距那猛墟不到二十里。
  两墟周边一带村屯规模较小,民风淳朴,平素并无匪患,他们对于远道而来的黑旗感到惊恐异常,根本不敢抵抗。
  刘二向二墟周边村屯百姓宣示,声言对此地的管辖与保护权,并将各村百姓“编列户籍”,按月交纳粮米有差。
  这是刘二第一次独立开拓、管理地盘,采取的管理方式是他多年团勇生涯中学到的团局管理方式。这些经验对黑旗今后单飞生存和发展至关重要。
  而对于吴亚终来说,充足的钱粮是维持归顺团练实力的重要保障。
  吴亚终这类武装如长期驻扎一地,其成员不事农业生产,靠勒派各村百姓缴纳月规,根本无法维持下去的。
  以吴亚终武装为例,如其人员数为一千人,按王士林武装正常时期的粮饷标准推算。每名成员每日米一斤,钱二十文,每月需米三万斤,钱六十万文。归顺地广人稀、条件恶劣,“若雨阳不时,贫民即有饥馑之虑”。显然,归顺当地百姓是无法长久供养这样一支武装的(还未包括黄崇英、杜五大等其他武装)。
  因此,吴亚终有时会随意惩罚银米,“其有不遵罚者则用威胁,各乡无可奈何,唯命是听,然以按月须齐致粮食,各乡遂负担沉重异常。”
  地方官员甚至认为,相比“流寇”“所过剽掠,村落为墟,惟阅时尚暂,为害犹浅”。而团练带给当地百姓的伤害,不亚于“流寇”。
  平心而论,像吴亚终这类武装,很难说能得到当地百姓的真心拥护。
  现在,有了归顺团练的身份,吴亚终自然不能在归顺乃至镇安地界做出出格的事。为了筹补钱饷的不足,吴亚终也跟王士林一样,采取“内团外匪”的方式,即到归顺(镇安)以外的地方“捞食”。
  那勇、那猛两墟情势稳定后,吴亚终便率部前来那猛,他此行的目标是越南宣光省之“保乐州”。


下图:保乐少数民族服饰,图片来自网络。



        保乐州原属越南宣光省,明命十四年(公元1833年),南圻发生黎文倮叛乱,越廷恨之入骨,在全国范围内追捕其族亲。明命十四年六月,高平按察范廷摺擒获黎文倮之子及亲属十四人。毗邻高平的保乐州土知州农文云闻讯,立刻警惕起来。农文云之妹正是黎文倮之妻,本就被宣光布按“以事指参”,请求革职。现在黎文倮事起,更是难逃干系,眼见大祸临头。七月,农文云被迫举兵反抗,自称“节制上将军”,一时间,宣光、太原、高平等省各地土司积极响应,人数达五六千人之众。越廷闻讯,急忙从宣光、太原兵分两路,向保乐州进发。高平、谅山一路,因“兵数稀少”,只能就地防截,等待援兵。一开始,农文云等凭借“林莽夐邈,山溪险阻”的地形条件,加上越军馈运困难、水土不服等不利因素,轻松击败各路来犯之敌。
  初战告捷后,农文云各部乘胜追击,陆续攻占了高平省城,围攻宣光省城,与此同时,攻占太原省北部各州县,进逼太原省城。眼见越北形势岌岌可危,越廷急忙从山西、河内、北宁、海阳、广安等省调配重兵,仍按计划从宣光、太原、高平三路攻剿保乐。双方在越北山区反复争夺,当年底,宣光道总督黎文德率兵终于攻入保乐州城,农文云早已携妻妾一道,薙发为清人装束,退入广西镇安府境内,先后藏匿于其妾之老家博炭村及其母亲的老家剥淰村(今均属广西那坡县)。直到明命十六年三月,农文云才被烧杀于草莽中。  
  农文云之变后,为了更好地治理山区省份,越廷加快了改土归流的步伐。先将保乐州置为底定县,明命十六年二月,又分设底定县为底定、永奠二县。因此,此时所谓的“保乐州”意是指原州署所在地保乐,又作“保禄栅”,俗称“云中铺”。因其“多清人居商,颇为凑集”,是底定县最大的墟。今高平省保乐县(Bo Lc)。


下图为今天保乐市场(图片来源于网络)



  保乐地处越北群山之中,虽无城池,但西靠大山,东环河水,南北两个进出通道皆有木栅拦住,易守难攻。吴亚终、刘二所部虽然骁勇善战,却也无用武之地。越南人坚守月余,方才弃守保乐。
  吴亚终等进入保乐后,仅搜到少量粮米,大失所望。不过,吴亚终并不甘心空手而回。返抵小镇安后,稍事歇息,他决定率部前往云南碰碰运气。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三月,吴亚终率所部、刘二黑旗向云南进发。一同前往的,有来自剥隘的罗品及“洪二”(吴亚终手下有一位称“冯二”的,驻扎在小镇安,后曾与冯子材部交战,疑为避讳亲家冯姓之故,刘二将之称作“洪二”,当然也可能是音误)加入,合计数百人。他们沿山路北上行进百余里,抵达云南广南府之富州城(今富宁县归朝镇,又称“皈朝镇”),该城背靠金印山(又称“翠岭”),蜿蜒的普厅河在城前环绕而过,入城狭窄的小路系普厅河边沿陡峭的山脚凿石铺砌而成。
  吴亚终率众意图攻入州城,无奈道路狭小,易守难攻,根本无法展开规模攻势。反复尝试进攻近二月,不仅毫无所得,还引来了广南府派来的援兵,双方隔河对峙。
  见无计可施,吴亚终只好撤围退走。罗品率部经小张三驻扎的古腊回到剥隘。吴亚终沿普厅河逆流西下,遇村即掳掠粮米,行程一百四十余里,抵达里达墟(今富宁县里达镇,距小镇安百余里,地处富州与开化府交界附近,《刘永福历史草》、《刘永福传》称作“大里打”,认为属开化府,误,当属广南府)。
  里达地势虽不如富州城险恶,但也“地势奇险,皆大石山”。而墟内练勇也不是吃素的,疲惫不堪的吴亚终武装一时竟无法拿下里达。
  为了充饥,一班人只好分路闯入周边小村,收刮粮米。
  刘二率黑旗陷入距里达墟十余里的小里达村(位于里达镇东5千米),也仅抢了些粮米而已。
  五月底,吴亚终见云南之行鲜有收获,只好率部返回。手下各部依旧回到各自的地盘,刘二依旧在那猛驻扎。
  对于吴亚终来说,能做的只能是巩固现有的势力范围,并继续加固三台山,再作他想。
  再说归顺,自吴亚终率部前往保乐后,虽有黄崇英驻守,其实力不免单薄。表面看来,归顺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
  知州黄羲亭见城防空虚,决定搏一次。他暗地连络那足、南村等周边村勇,计划来一个里应外合,突入州城,一举灭掉黄崇英,夺回归顺。
  事发当天,黄羲亭命人大开城门,一众村勇蜂拥而入,喊打喊杀。黄崇英一时慌了手脚,急忙率部往西门退却,企图弃城而出。但手下在情急之下,竟无法打开城门。
  黄崇英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督率属下拼死抵抗。双方在祠庙众多的甘塘街、中府一带展开激烈搏杀。正所谓“置于死地而后生”,在黄崇英手下悍将黄虎骨、潘三率部奋力砍杀之下,近四十名村勇被砍死。那些临时拼凑的村勇,本就无甚酬劳,见对方杀红了眼,那里还肯用命?一哄而散。
  黄崇英重新控制了归顺城后,将归顺知州黄羲亭等一班文武悉数关进牢里。
  吴亚终从保乐回到归顺,得悉此事,并未怪罪这帮文武,正所谓各为其主,他赶紧将他们释放出来,依旧署理州事。有官员离开归顺的,吴亚终甚至还派人护送,以确保不受土匪劫掠。
  归顺城的偷袭事件,对吴亚终来说,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说明自己的团练身份还是有点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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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福正传之蛰伏篇》 第四十章   泗城府(上)

  吴亚终回到归顺后,黄崇英总算松了一口气。青黄不接之际,黄崇英并不想呆在州城,他很想出去捞一票。
  鉴于吴亚终已是归顺州团练,不便于在镇安府境搞亊。因此,黄崇英有意与小张三结伙再去滇桂交界去“转一转”。
  此时,临近的百色厅驻扎有数百右江镇兵,不好惹。田州、奉议(州治位于今田阳县城西南河对岸之兴城村,又作“旧城”)一带是有意受抚的陆四大、黄聚金的地盘。泗城府署地凌云县屡遭匪患,也没有什么价值,且上年与小张三在凌云境内的行动也不顺利。眼下值得一去的,就只剩下更远一点的西林县(今分属西林、田林二县)了。
  西林县位于广西西北尽界,西与云南广南府接界,北经西隆州(今隆林各族自治县)近接贵州,右江源驮娘江贯穿其间,沿江两岸乃至云贵两省山民沿驮娘江构筑的水陆路交通,形成了连接百色、南宁以至广东的贸易通道。
  西林县城(今田林县定安镇,注意与今之西林县城位置相区别)位于驮娘江的咽喉之处,上游几大支流汇聚于此,是驮娘江最大的商品集散地,商贾云集,百姓生活相对富庶。得益于独特的地理环境,四周群山环绕,山道崎岖,路途遥远,极少遭受大规模的土匪滋扰。
  上年(同治四年)底黄崇英退回归顺后,小张三仍占据古腊墟,而盟友罗品占据剥隘。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正月至四月间,张、罗二人曾经想打西林的主意,但在西洋江边被西林团练阻退。


下图 泗城府城(今凌云县城)之文庙(图片暂借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


  离开归顺后,黄崇英拿定主意,决定对西林县城动动手。

  黄崇英抵达罗品的剥隘后,陆续有苏荣、何茂举(打黄崇英“信义堂”旗号行事)、沈连祥等盟友响应行动,总计约千人。一班人打着“三宝堂”、“信义堂”甚至是吴亚终的旗号,对外号称四万,以壮大声势。
  而实际上,据光绪版《镇安府志》载,在光绪十五年,府署地天保县和奉议州(州治位于今田阳县城西南河对岸之兴城村,又称“旧城”)两地丁口总数才三万七千余。显然,这个牛皮吹得有些大。但是,这个牛皮居然连地方官员都信以为真,显然有推卸责任的嫌疑了!
  按黄崇英的部署,采取两路分进计策:
  一路由罗品、沈连祥率领自剥隘前往那比(今田林县那比乡),与此同时,驻扎者达村(今八桂乡者达村)的何茂举渡过驮娘江(该段今称剥隘河),抵达瓦村(又作“瓦村墟”,今那比乡弄瓦村),准备继续西行并与那比罗品会合,然后经那比渡过西洋江,从西林南面进逼。
  一路由苏荣从八车(西距驮娘江渡口约三十里山路)启程西行,渡过驮娘江抵达八渡村(位于田林县八渡河口与瓦村电站水库交汇处,今已被水库淹没),由西林东南方向展开行动。两路人马计划在距西林东南约三十里的顶岗村(今田林县八渡乡顶岗村)会合,然后对西林进行合攻。
  但是,黄崇英的两路分进之计在实施时却出了状况。
  原来,本年正月,小张三、罗品等谋攻西林失败以后,知县黄其华、团总叶正邦就十分注重西林南面的防范准备。侦知匪情动向后,早早就在顶岗村边的制高点扎营,筑栅严守。同时,他还派团前往那比西洋江那比渡对面,凭江险进行防守,以阻止敌方过江。
  再说先到那比的罗品等人,苦于船只寥寥,根本无法将大批人员送到对岸,少量过江人员皆被杀死,先锋刘亚满还被生擒。
  对峙双方隔江释放枪砲,如此这般。一月过后,沈连祥竟不幸中砲身亡,属下群龙无首,大多数都投靠黄崇英了。
  及至七月,损兵折将的黄崇英、罗品已无力再战,只得放弃谋取西林的想法,率部往凌云方向行进。而此时,才刚刚抵达瓦村的何茂举,也转头随之退走,回渡驮娘江。经八车、渌丹(今田林县八桂乡六丹村)、八桂墟(今田林县八桂乡所在地),辗转百余里,抵达凌云县逻里墟(今田林县城乐里镇)。
  或许因逻里的地形条件不利于驻扎防守,罗品、何茂举前往潞城司(今田林县潞城镇),依附此地的大哥凌凤祥。
  黄崇英离开逻里后,率部行进四十余里,来到群山环抱的利周墟驻扎。
  不久,姗姗来迟的苏荣率领的另一路人马刚到八渡,听闻罗品败讯,慌了阵脚,急忙沿来路退走,随后也抵达逻里墟驻扎。
下图 原西林(今称定安,属田林县)县与者苗、那比、八渡、顶岗(孟)、潞城之关系

  黄崇英万万没想到,分进计策的过早失败,无形中却给一位盟友致命的一击。
  这位盟友名叫石同平,土上林县(今田东县思林镇远街屯)人,“永义堂”大哥,早年占据百色厅八角山一带,与吴亚终、黄崇英相熟,后来又占据十三寨(暂无考,据推测,可能位于今田林县平塘乡与隆林县隆或乡一带)。
  他得知黄崇英率部与西林团练交战,认为西林城此时必将空虚,决定趁虚而入,南下占领西林。
  八月十三日,石同平联合陆昌凤、陆昌宝兄弟以及农一麟、黄友松、梁起等盟友率部前往者苗墟(今田林县者苗乡)。
  者苗墟位于西林西北,距西林四十余里,是西林的北大门。一旦此处被占,西林便如锋芒在背。
  出乎意料,者苗当地赢弱的团练根本不是对手,团长王日恒、汤民信战死,者苗被陷。得手后,石同平既未马上南下逼城,也未加固村栅,而是忙于在周边村屯收刮粮米,完全无视潜在的危险。
  者苗被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西林,此时黄崇英、罗品、苏荣等人早已率部远遁凌云,腾出手来的知县黄其华、团总叶正邦即率团练北上。悄悄抵达距者苗二十里的者化墟,并在者苗通往西林的并经之路上设营防堵。
  得悉团练逼近者苗,石同平以为对手与者苗团练一样不堪一击,率部乘夜袭击团练营地,不想却被早已严阵以待的团练打了个下马威,石同平只好退回者苗防守。
  然而,这批团练并非等闲之辈,他们乘势围攻者苗。数日后,石同平竟然中弹身亡,余部溃走,西林形势趋于稳定。
  石同平的败讯让黄崇英感到一丝的担忧,现在虽然风平浪静,但是利周距西林县界不过三十余里,距百色镇军也不过一百五十余里,此外凌云县南北两路行一百五十里均可抵达利周,倘若西林、凌云、百色三方一齐发力,岂可全身而退?不过,如果空手回归顺,则饷缺粮少,军心不稳。
  黄崇英进退两难之际,一位本家前来投靠黄崇英,甚至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这位本家叫黄玉锦(又作“黄玉麟”),原来是张三(即张世荣)手下的一员悍将,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四月,随受抚的张三将占据凌云的“天子”廖万福驱逐。同治四年四月,廖万福被剿平,黄玉锦等人遭到官府遣散。
  获悉黄崇英来到凌云利周,生计无着的黄玉锦正好有了投靠之处。
  对本家人的投靠,黄崇英自然表示欢迎,但最重要的,是黄玉锦族人黄亚祥、黄亚陇两兄弟带来的泗城府城所在地凌云县相关的信息。
  黄亚祥等人建议,伺机偷袭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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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福正传之蛰伏篇》 第四十一章   泗城府(下)

  自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四月以来,泗城知府陈燮埏命凌云知县刘琢等人率团练前往凌云东北部围剿梁奉亭武装。五月,梁奉亭退守芭更(又作“巴更”,现凤山县更新乡),团练循迹追杀。六月,梁奉亭被擒,押回凌云凌迟处死。稍事休整后,陈燮埏又令刘琢率团北上逻印(又作“逻叶”,今乐业县)剿匪。
  此外,自去年底开始,副将黄仲庆率右江镇军忙于围剿阳万(今分属百色市右江区、田阳县、德保县)的楞村、陇细、陇朴等山区土匪,无法抽身兼顾凌云,凌云实际上成了既无守兵又无援兵的空城。
  黄亚祥等人的建议,让黄崇英茅塞顿开。
  自黄崇英七月进入凌云县境以来,知府陈燮埏已经感到了压力。让他稍微放心的,是府城凌云的特殊地形。
  城东紧靠后龙山,西临泗水,可作东、西两面的天然屏障。在城南,五指山与后龙山之间筑一道墙,是为南关(又称下关),可堵南犯之敌。在城北,迎晖山与后龙山之间也筑一道墙,是为北关(又称上关),可守北路。此外,在西面泗水桥头两边,筑栅设卡,是为西闸,派练把守。因此,没有城墙的府城,也算防守可倚。


下图 清末凌云舆图中,汪甸至凌云南(五指山)有一条小路


  只是眼下凌云兵单练少,不敷防守。陈燮埏紧急遣派次子陈仲衡前往百色,向右江镇驻军求援,请求营兵北上支援。不过,非常遗憾,此时的右江镇军在外剿匪,尚未回驻百色。

  此外,陈燮埏还紧急将北上剿匪的刘琢调回,驻守浪平(今田林县浪平乡),防守北路,但此地距凌云也有百余里。
  不过,陈燮埏看似稳妥的布置却出了纰漏,他似乎并不了解两年前贵州“天子”廖万福是如何攻陷凌云的。
  陈燮埏忽略了在利周与凌云之间连绵六十里的群山之间,还有一条鲜有人走的山路!而当年正是这条山路才让廖万福得手,曾经参与驱逐廖万福的黄玉锦对此路了如指掌。


下图 解放初期凌云地图中尚未标注汪甸至凌云的山路


  根据黄亚祥、黄亚陇两人的情报,大家认为,凌云南北两条主路虽然设堵,但西面的山路是凌云防守最薄弱的一环。只要城内黄亚祥、黄亚陇兄弟一班人作内应,可出奇制胜,陷入府城。

  虽然凌云百业萧条,没有什么价值。但是,黄崇英或许认为,如果与表哥吴亚终那样行事,进占凌云,泗城府或许会给自己一个团练的身份,岂不美哉?
  黄崇英随即命由黄玉锦为向导,自己则与苏荣等人率各旗人马随后,途径那伏(又作“那福”,今利周乡福祥村)、囊老(今利周乡囊老村)、三台坡(今凌云县朝里乡三台村)等村,历时两天,抵达瑶马村(今凌云县泗城镇腰马村)。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八月二十日一早,黄崇英率领全部人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凌云。黄亚祥等人见状,乘机打开西闸,众人蜂拥而入。
  面对突如其来的大队武装,为数不多的兵练措手不及,未战先溃。
  眼看凌云不保,游击张麟瑞、守备李敦忠(又作“李登忠”)等人匆匆入禀陈燮埏,请他尽快撤离,“且避其锋”。
  不过,陈燮埏与太平知府刘作肃一样,也是一条书生硬汉。他誓言道:“有官守者,当与城为存亡!”“将府印一颗,付托亲信韦廷芬,预交后任。”
  此时泗城府下有一健卒试图强硬将陈燮埏背负出府衙,没想到他用牙狠咬其颈,健卒疼痛难忍,只得弃走。
  家人见其意已决,恐被俘受辱,妻曾氏、妾李氏及孙女琼芝竟先服毒自尽。
  此时此刻,陈燮埏欲哭无泪,万念俱灰,他默默地整理好冠服,也在府衙大堂的梁上自缢。
  弥留之际,黄崇英率众进来,见有人自缢,急忙命人解救(另有载称“燮埏冠服坐堂上,贼突至,惊异,劝速走。燮埏大骂。贼怒,拥去拘诸室”),尚未断气的陈燮埏回过魂来,大骂众人,只求早死。
  现在的人或许不知,清代的地方官员,只要失城,皆被革职。责任小的,或许能留营效力,凭功复职;责任大的,从严治罪,一世英名不保。城陷死之,则可流芳百世,子孙封荫,故而陈燮埏想激怒对方而死之。
  出乎陈燮埏的意料,遭受斥骂的黄崇英并未恼羞成怒,反而和颜悦色,向他提出请求,希望能得到泗城府团练的待遇。
  按说这样的要求并不稀奇,以匪制匪,常常作为解决匪患的一个权宜之计。咸同年间,各地土匪被招抚的例子比比皆是:吴凌云、周平瑞、黄鼎凤、吴亚终、张嘉祥、冯子材……等等,都有被招抚的经历。
  出人意料,此时的陈燮埏似乎是一根筋走到底,他坚决不肯妥协,黄崇英只得将他软禁在衙内。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九月十三日,一心寻死的陈燮埏还是服毒身亡,时年五十四岁。
  陈燮埏之死令黄崇英唏嘘不已,他敬陈燮埏是一位好官,吩咐左右“备棺并妻妾女孙之尸敛之”。
  知府一死,不仅让黄崇英的团练计划落空,凌云还将成为官兵的众矢之的,恐来日必有一战。是去还是留?


下图 民国期间地图则详细描绘出利周(西距汪甸二十里)至凌云之山路


  想到时值秋收,稍稍等待便可补充给养,黄崇英几经权衡,最终还是决定还是暂留凌云,随机应变。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黄崇英联盟内部却产生了裂痕。原来,自占领凌云后,酗酒的苏荣常常喝的酩酊大醉,而且酒品又差,与其它大哥矛盾不断。最后,苏荣自觉无趣,率部离开凌云,返回逻里。
  苏荣的离开,一定程度削弱了黄崇英的实力。而就在本月,泗城府周边的形势已然发生了变化。
  同在九月,同知刘培一(另有载“时李青天初归抚,欲立功自效,遂领队冒死前进,抛掷炸药,顷刻间火光熊熊……栅遂破,禽获仁广”)擒获孙仁广,南宁形势基本稳定,广西局势进入了拐点。巡抚张凯嵩着手解决镇(安)、泗(城)匪患,命左江道覃远琎(即刘永福所谓之“覃大统领”)接统楚军,总统桂西剿匪事务。将受抚的黄鼎凤、孙仁广余部与楚军归并为二十个营,其中“以十六营取道隆安,直趋镇安,为专剿之师;以四营取道新宁,进扎太平,为犄角之势。”各营大小员弁多以入桂作战的楚军人员担任。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九月晦日(三十日),朱腾伟(后署泗城府知府)、署右江镇总兵黄仲庆督带兵勇抵达凌云,对南关进行猛攻。黄崇英部借助南关天然地形的有利条件,顽强进行防守,不落下风。
  官兵反复进攻二十余日,仍未拿下。朱腾伟决定另辟蹊径,令黄仲庆带兵沿五指山后的山坳进军,准备绕击南关后背。
  黄崇英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手,原本防守南关就十分吃力,腹背受敌,败相立显。双方鏖战一日,南关陷落,黄晚、罗大等三十八人被擒。黄崇英见状,急忙率部冲出西闸,退走瑶马山。
  十月二十五日,官军克复凌云。
  然而,正当官兵准备乘胜追击黄崇英之时,却传来了紧急情报,称小张三武装有异常动向,准备攻占右江镇大本营百色!
  黄仲庆接报大惊,百色一失,自己地位不保,他急忙率部离开凌云,赶回百色。
  有关泗城府陷落的情况,按部南宁的广西巡抚张凯嵩似乎直到十一二月才得悉一些杂乱的消息。他将此事上奏朝廷,一开始还说“知县刘琢带兵扼堵”,且“调集兵练,轮流往攻,毙匪甚众。是强弩之末,已不难就地歼除。”
  由于无法解释土匪“何以遽由间道突扑县治?”上谕对刘琢“先行革职,暂准留营效力赎罪。”并勒令“张凯嵩将实在情形查明,据实具奏,不准为属员规避罪名。”。
  但是,直到张凯嵩再次上奏时,对凌云的情况仍不甚了解,语焉不详。竟称已经自杀身亡的“知府陈燮埏与游击张麟瑞、守备李敦忠,于窜匪阑入府城后旋即随同克复”。清廷据此将早已尽忠的陈燮埏“革职,暂行留任”!
  直到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二月,查明凌云失陷真相后,清廷这才再次降旨,“予广西泗城府殉难代理知府、同知陈燮埏祭葬世职,眷属旌恤如例。”
  不久,陈燮埏二子忧伤过度,相续病亡。其遗下一妇一婢女,也因朝廷对陈燮埏的处理结果没有及时更正,导致两妇无家可归,流离失所。
  这样的结局,陈燮埏泉下有知,也会死不瞑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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