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太平府城之战(下)
就在各方练勇准备围歼太平府城以及陇罗之际,上思却发生了一件大事,直接影响了针对“延陵国”的作战部署,甚至差点使吴德征针对“延龄国”的全盘计划付之东流。
原来,自磨现琼筹建上思团练总局后,练勇人数大增。随着战事日益频繁,上思境内征缴月规粮饷日益增加,引发了部分士绅、富户与“清平团”之间的矛盾。而更深层的矛盾,则是上思大姓大户士绅不满团局操纵在磨现琼这种小姓人家之手。
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七月,小南富户黄大陵招募数百人的武装,攻击“清平团”真武庙分局,不克后退回。作为报复,真武分局随后将暗地支持黄大陵的武举黎宪曾、武生黎大升、监生江德厚等有功名的士绅抓住,并擅自将他们处死。
真武分局如此傲慢及恶意的杀戮行为,激发了黄、黎、江姓等当地望族、大姓村屯的敌对情绪。此事被远在佛子总局的磨现琼得知后顿足叹息,认为一旦与上思大族结怨,“清平团”的大祸将临。
果不其然,黄大陵联合上思东北的富绅韦以佩、吴炳昌、黄熙宇等,自组团练,与“清平团”对抗。
无奈之下,磨现琼只得将各处练勇悉数调回上思,无暇顾及围剿“延陵国”,接下来的半年多的时间里,整个上思都陷入到团练及村屯间的仇杀之中。此事暂且不表。
吴德征得悉双方发生仇斗的情况后,紧急前往上思,对双方晓以大义。但双方杀红了眼,那里还听得进?调解未成,吴德征只得返回。此后两年多的时间里,上思各乡仇杀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暂且不表。
再说刘二,自咸丰十一年八月伤好后不久,就已经决定脱离“匪”类,再行投勇(见第二十一章)。不久就与旗头黄大和黄大家眷,随行的十几人,前往上龙司逐卜墟,再投王士林。
下图为逐卜花海,图片转自红豆网。

在逐卜,刘二为王士林养马放牛,作战时则属黄大旗下。有基本的粮饷可拿,无需再为一日三餐担忧,生活基本稳定下来。
闲暇的时候,练勇基本上就是无所事事:饮酒、赌博、吸食鸦片。
对于上龙司“皞如团”前往府城之请,王士林不置可否。一则秋收在即,二则这种自带粮饷作战没啥捞的。
九月,被黄泽宏等团练驱赶的吴二,也率残部前来逐卜投靠。此时此刻,王士林 兵强马壮,风头正劲,心想何不趁此去捞一票?
但是到那里捞呢?环顾周边,上龙、安平、太平皆不可去。看来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安南!
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十一月,王士林率千余人的武装,向逐卜西北方向进发,行程二百里,进入安南高平省境内,一路进行抢掠。
对此,《刘永福历史草》称“王士林以此时兵马强盛,遂统领数千人攻栋州、栋、高槽等墟。诸地离竹朴二百余里,皆安南境。黄大升与永福等皆任前锋。……。王士林每抵一地,即纵兵大掠。……。黄大升执似有钱者二人,卒亦以无力自赎纵归。”
按考,下琅别称“峝州”、“峝州街”(“峝”、“洞”、“峒”、“栋”白话音相同),民间“峝”、“峒”混用,故刘永福当初讲的是“峒州”,黄海安记作“栋州”,整理时又误作“拣州”之故。与此类似,“栋”为“龙峒”、“冻龙”之音误,亦称“冻龙市”、“金龙峝”,其地本属安平土州,嘉庆末年被安南乘乱占据。光绪十三年,中法勘界后复归中国版图,今龙州县金龙镇。“高槽”为“沱艚”(à Tu)之误,沱艚社位于今广渊县西北Bn Qun一带,距逐卜约70千米(约合山路二百里)。当时的下琅“其县插入上琅并摄”,与上琅道路几近阻隔,近乎脱管状态。
可怜下琅一带人烟本就稀少(据载:当时下琅三总二十九社,原籍仅一千一百五十三人),基本是一穷二白,那里还有什么油水可捞?一趟下来,财物空空,所得食粮也仅够饱腹。旗头黄大“拉参”掳来了二个貌似有钱人,“亦以无力自赎纵归”。
笔者按:对于清代桂西的团练武装来说,充足的钱粮是维持实力的重要保障。如果没有富绅(如磨现琼等)捐助足够的钱粮,仅靠摊派村屯百姓收取的“月规”,是很难维持下去的。因此,练团武装常常通过其他途径补充钱粮:一是听从官府檄调,前往各地“剿匪”,不仅可以获取钱粮,甚至还能趁机劫掠“匪患”地方百姓的财物。如宣化张世显(同治十年中,冯子材派兵将张世显剿灭。笔者注)的“忠信团”、太平府黄泽宏的“清安团”;二是前往“辖区”之外的其他地方,以暴力、胁迫或绑架勒索的方法强行劫取他人财物,由于掳掠并非发生在管辖范围内,地方官员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王士林此次出掠,史载:“(嗣德)十五年(即清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笔者注)正月,清地股匪入高平广渊县,官兵攻之,斩匪目二馘,匪伙七十二馘,射毙一百二十二丁,赏级银钱有差”。考虑到越南道路阻隔的情况,推测王士林的“安南”之行的时间,约在咸丰十一年十一月至十二月底。像王士林这种在内为团,在外为匪的行径,是地方团练武装团、匪二重性的典型特征之一。
再说朱腾伟为了切断太平府武装粮道,于咸丰十一年九月,自率“忠信团”勇五百名,前往太平府城南岸,查看进军金柜墟的路线。金柜墟又作“金匮墟”,位于府城东对岸之金柜山旁。金柜山,因山形如柜而名,其中空明,可容百人。明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842年),御史毛伯温平抚安南莫登庸后,乘船返抵太平府江段时,见金柜山临江一面有一处壁立,遂命人勒刻“元老壮猷,平交伟绩”八字于山壁,字甚劲秀。笔者按,关于金柜山石刻勒刻时间,另有说1841年或1840年,但据载毛伯温于公元1842年才返回,故更可能是该年所为。
下图 转自骑行圈网站之金柜山,版权属该网贴者
十月,“延陵国”派部试图通联太平府城,但在渠兵村遭到团练阻击,“将军”黄克昌、“都统”梁唐晋战死。
在咸丰十一年(公元1861年)中,有这样一些人的命运发生了转折:灌阳籍唐景崧考中解元,正式走上仕途;湘军、楚勇联合广东水师,攻克浔州府,“平浔王”陈开突围后在横州被诱擒杀。陈开余部陆四大、黄聚金(俗称“那楼三”,灵山那楼人,今邕宁区那楼镇)、黄崇英、小张三等部,陆续开始退走地处僻壤的镇安府辖境;大成国“威国公”黄全义(又称“王全义”、“王三大”)在贵县率部向清廷投诚,但随即被湘军将领蒋益澧藉口杀害,黄全义余部遂再度反叛,纷乱复起。
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正月,吴亚终察觉朱腾伟断粮援道意图,派遣陈六保过江,双方在渠香村与团练大战,陈六保战死,保护粮援的行动失败,形势愈加严峻。
与此同时,远在在越南奔波忙活近二个月,一无所获的王士林回到逐卜。这次他收到代理太平府事的朱腾伟发来的檄调札文,要求其协同克复府城。
对于代知府朱腾伟之请,这回王士林不再熟视无睹了。他立刻召集部众,前往太平府城。刘二、黄大、吴二等,随团抵达壶关外围,与先前抵达的上龙、安平州等地的团练一道,扎营待命。
至此,太平府城已经孤立无援,新宁州、江州、罗白及忠州一带大部分村屯“悉薙发归良”,“延龄国”的形势不容乐观。
二月上旬,在“清安团”的协助下,朱腾伟督率“忠信团”、“清安团”攻下了金柜墟,完全切断了“延龄国”府城与陇罗的联系。随后,黄泽宏率团渡过左江北岸,抵达壶关,一场攻城战,在所难免。
二月十三日破晓时分,战斗首先由黄泽宏率实力最强的“清安团”打响。
第一轮砲轰之后,“元帅”罗品洸被砲炸伤,部众随即将他抬起,弃守壶关,全队退入主城继续防守。与此同时,壶城南岸的练勇乘势渡江,配合黄泽宏、王士林部围攻府城。面对强敌,“军师”谢国贞丝毫不惧,他亲自站在城头,率部用土枪、土炮进行猛烈还击。
正当战斗处于胶着状态时,谢国贞忽然中手砲倒地,当场身亡。部下群龙无首,阵脚大乱。眼看情况不对,吴亚终决定放弃壶城。他与葛二及部分随从抬着受伤的罗品洸,从东门乘船顺流而下。撤退中途,吴亚终与葛二分道而行,返回陇罗。
吴亚终一走,部下军心已动,无心恋战。黄泽宏、王士林率部趁机攻入西、北两门,朱腾伟则攻入南门。
仅仅半天功夫,太平府城就被团练攻陷。
此役,按刘长佑上奏朝廷所言,吴亚终部战死数百人,被抓数十人。虽然不确定里面有多少水分,但从吴亚终尚能率部全身而退来看,战斗没有想象的激烈。练勇们攻入城后,关注的并不是“逆贼”,而是财物甚至是女人。
太平府城之战,对于“延龄国”和清廷来说,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府城一失,陇罗已成孤岛。
作为人生中参加的第一场大战,对此,刘二在回忆此战时,仅以寥寥数语带过。甚至连敌对双方的“带头大哥”(如吴亚终、黄泽宏)之名也语焉不详,实在是令人生疑。
也许正如先前所分析的那样:面子问题。
笔者认为,刘二与吴亚终的关系实在微妙:先敌对(防守太平府)、后依附(“扶王”)、再敌对(克复太平府)、再依附(投安德墟),最后分道扬镳。刘二与黄泽宏的关系则是:先同盟(克复太平府)、后依附、再敌对。如在当时,实属不忠不义,张扬出去,情何以堪?
刘二称“献策攻城,夜中于门外呐喊,别以矫健者用长梯自僻处扒城,重兵继之,遂克之”之类的说辞,显然有些过了。因为此时的刘二,地位依旧卑微,即便在黄大的小旗头手下十几人中,尚且人微言轻,那有与团总王士林面商攻城之计的权力?而史料中更无夜间攻城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