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原创] 影子的狂欢 (您是本帖第22个阅读者|本帖回复: 1)
|
|
头衔:注册会员
:34544 | :433 |
| 经验:14235 |
| 主帖:822 | 回帖:13334 |
| 注册时间:2022-02-11 |
来自: |
|
影子的狂欢
色静顿错 文/图
我手指抚过书架上蒙尘的画册,那里躺着的卡米耶·柯罗和伊萨克·列维坦的绘画作品;他们画中的树林与湖面,笔触是松动的,光影是呼吸着的,仿佛还能闻到泥土的带着水汽的芬芳;那是一种恳切的与万物对话得来的宁静。
眼前画册的这些占据着画廊醒目位置的作品,它们曾经是那么的喧嚣,现在却又那么的寂静无声;色彩是喷薄而出的,像把所有颜料管都挤到了极限;对比是如此的强烈,亮部白得晃眼,暗处又沉得要吞噬一切。技巧是无可挑剔的,平滑得没有一丝笔触的涟漪,精细得连照片上最微小的噪点、最偶然的虚影,都被一丝不苟地“翻译”过来。
我站在很多现代画展前观望,看得越久心底却越空落。我像在欣赏一幅被放大了的、工艺精湛的印刷品。我赞叹画者的耐心与娴熟,却感觉不到他的心跳。我在想那里丢失了什么?素描的骨骼,写生的气息,速写的魂魄。
素描是什么?是线条在纸上行走,是探寻骨相与肌理的专注。画一只苹果,须得理解它为何是圆的,光影如何沿着它饱满的弧面缓缓滑落。那是一份沉静的、与物体本质的对话。而今这一切仿佛都被省略了。画者不必再与那个真实的苹果对坐,他只须面对一张已然被相机定格的、扁平的图像。他不再需要理解“为何如此”,只需解决“如何画得一模一样”。骨骼被抽去了,只剩下光影编织的华丽皮囊。
写生又是什么呢?是迎着风站在野外一上午或一整天。小心观察耐心等待,等一片云飘过,等一束光恰好打在老墙的斑驳上,闻一闻空气里的草腥味,听一下远方的鸟鸣和草丛的噪音,感受大自然光线在皮肤上移动的温热和风雨让你避而不及的经历。这样你的画布便不仅承载了景色,也吸纳了那一刻的温度、声音与心境;那画里便有了时间的流动,有大自然的呼吸,有了艺术语言的魅力。而今,很多画者“闭门造车”,整天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以冰冷的屏幕为伴,以照片为蓝本,更有甚者以投影为伍,臆造画作纵有万千气象,也不过是二手凝固的标本,失了生命最初的那一口鲜活气。
还有速写,那捕捉动态瞬间的闪电式的手艺。舞蹈演员一个临空的飞跃,街头行人蓦然回首的神采,都需要眼、心、手在刹那间的合一。那线条是活的,带着风声,含着情绪。如今,这一切都能被相机轻而易举地“解决”。连那最难捕捉的瞬间,也能被高速快门分解成无数个静止的帧数。画者失去了与流逝的时间搏斗的激情,转而投向一个已然被征服的、安全的港湾。
这或许是一个无可避免的趋势罢。我们活在一个被影像包裹的时代,眼睛早已习惯了镜头赋予的视角、景深与滤镜。绘画向它的强大邻居靠拢,甚至模仿它,取悦它,似乎成了一条捷径。这诚然能产生一种令人目眩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完美”,一种技术的凯歌。
可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怀念起那些“不完美”来。怀念那些画布上略显迟疑的笔触,那些为了抓准形体而反复推敲留下的线条,那些因阳光移动而不得不匆忙处理、却因此显得格外生动的色彩。那里面有人的犹豫,人的思索,人的体温,更有一种与真实世界笨拙而又真诚的交手。
眼前的这些画,是影子的狂欢,是精湛无比的模仿秀。它们很热闹很漂亮,足以在瞬间俘获眼球。但当我转身离开,它们却像一场盛大宴会结束后的杯盘狼藉,留不下任何值得回味的余韵。
而那真正的绘画,该是带着泥土的,迎着风的,是画者用灵魂与万物碰撞出的一道伤口一束光。它不该只是镜子的镜子,影子的影子。
2026.02


0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