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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原创] 木棉花 (您是本帖第1479个阅读者|本帖回复: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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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花
色静顿错 文/图
小时候读书,知道它叫“英雄花”,红得那样热烈,高高地擎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像一簇簇不熄的火把,烧穿了湿漉漉的早春天空。
为何是英雄花?我从未深究。只觉得这称呼里有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分说的气概,也许与它坠落时那“啪”的一声闷响,倒是很相配的。后来,这名字便成了我私藏的一个词,在不同场合,带着一点不求甚解的自得,偶尔用上。
时光真是经不起念叨,不知从哪一年起,关于它可食可药的说法,像春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生活的墙角。味甘淡,性凉,归大肠经,清热利湿,主治泄泻、痢疾、痔疮。这些字眼,对于我这样一个常与杯盏为伴的人,有着近乎巫咒般的吸引力。仿佛那满树的红花,不再是风景,而成了悬壶济世的方幡。于是乎,开春时节的木棉树下便多了一个心事重重的拾花人。
拾花最好要赶早的,清晨露水未晞,那厚墩墩、红艳艳的杯状花朵,刚从枝头挣脱,带着一夜的清寒,“噗”地一声落在草地上,内里的绒毛还茸茸地立着,托着几颗未散的露,像盛着小小的、破碎的银珠。我蹲下身,仔细地挑拣,指尖触到那微凉而坚实的质感,心里便盘算起来:这几朵新鲜的,正好配几两精瘦猪肉,午后用瓦煲慢慢地煨;那一片落得密集的,可以洗净放在竹筛里摊开,让北风扫夹着阳光一点一点地吸走它饱满的水分与鲜红,敛成深褐色的、皱缩的干花,收进陶罐里,仿佛将一整个喧哗的春天,都封存了起来。
那汤的滋味,确是难忘的。新鲜木棉花瓣的肥厚,经了文火与时间的点化,尽数融进清亮的汤里;肉的醇腴还在,却被一种奇异的、略带青涩的植物气息调和了,变得清香起来。汤色是淡淡的橙黄,入口是微甘的,滑过喉头,留下一缕似有还无的、属于山野与阳光的香。我总是一边啜饮,一边在心里默念那些“清热利湿”的功效,仿佛每喝下一口,便是对昨夜欢宴的一次郑重其事的救赎。至于干花泡的茶,则是另一番光景了。沸水冲下,蜷缩的瓣儿缓缓舒开,颜色褪成一种安静的浅褐,茶汤也是淡淡的,几乎尝不出什么鲜明的味道。但它却极好相处,能与陈皮、山楂、乃至几粒冰糖安然为伴,不夺其味,反添一种温厚的底韵。像一位宽和的老友,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你所有的倾诉,自己却不多言。 我就这样,打着“药食同源”的组合拳,与自己的身体周旋了许多个春天。新鲜的汤,清火的茶,交替着上场,仿佛持着一面由木棉花绣成的盾牌,便能抵挡住生活里那些辛辣的、潮热的侵袭。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那恼人的、坐立不安的困扰,像一枚埋藏过深的刺,终于在某个酒局后的深夜里,尖锐地宣告它的存在。所有的汤与茶,所有的“清热”与“利湿”,在它面前,都成了隔靴搔痒的安慰。最后,也只能走进那片煞白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间,一割了之。手术台的无影灯亮得让人无所遁形,那一刻,心里确实有些“厌言”的,不是对医者,而是对自己,也对那曾深信不疑的、飘渺的民间方幡。
病去如抽丝,日子又渐渐回到了原来的轨道。酒,有时仍会喝;春,照旧会来。我依然会去看木棉花开,看它们凋零。只是不再急切地去拾掇了,直到某个午后,口中寡淡,心里无端地惦念起那一碗汤的温润,于是,又走到了树下。 正是落花时节,没有风,花却自己往下坠;它们离开枝头时是那样决绝,不盘旋,不飘零,直挺挺地,以一种近乎沉重的姿态,“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又或者,“啪”地一下,落在先前坠下的同伴身上;那声音闷而实,不像别的花,是细碎的、哀婉的叹息。
我静静地看,看一朵又一朵,红的杯盏,内里茸茸的,盛着天光,不断从高处落下,重重地,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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