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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吾乡》:对抗“熟悉的漠视和遗忘”之写作
吕嘉健
人性有一种心理,谓之“熟悉的漠视和遗忘”。日常物事,习以为常的人物,正因为是熟悉而常备的,在人心里却没有地位。
为熟悉而不登大雅之堂的物事和人物写作,等于预备你的作品將为精英阶级漠视。
偏偏炜明要为那些庸常的草木作传,为卑微得没有名字的乡亲述往事。写来深情生慨,低徊往復。
读《草木吾乡》,自然想到了鲁迅的《故乡》。鲁迅说“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炜明所知道和所记忆的那么多详尽的物事乡俗,可以使博学的读书人瞠目结舌。
孔子说,读《诗经》可以多识草木鸟兽之名;我说,读《草木吾乡》,你会知道一个与我们普通人的生存息息相关的草根世界:从炜明的叙述里知道,青少年时期我们所熟悉的漫山遍野的芒基草,木屐之材料鸭脚木,无山不长寄人篱下最贱生的罗掩木,离骚里身价很高的蔓延攀缘的薜荔,精致光滑的椎子,蒸猪肉的野味黑榄,穿着灰衣裳而柔嫩如处子肌肤的捻子,苦楝山楂油柑仔野蕨万寿果鸡屎果,南国平常食材节瓜竹笋木薯枇杷灯盏菜等等,原来都有着那么多有趣而委曲的故事底细,我和我的文化同类并不愿意知道其中的秘密。
我喜欢吃粽子。粽子是吾乡著名风味美食,是肇庆-梧州西江流域一带的风韵,到广州一变,再往北又殊异。然而我从来不知道粽叶的根柢,这本书说,这种粽叶叫老鼠竹芒,还告訴我們尋找和加工它的许多门道。
大饥荒時我曾经挖过黄狗头,在炜明的书中看到了关于它的来龙去脉。而木瓜更是令人肃然起敬的意象:
擢木瓜的竹篙碰到瓜身,会流下很多白色的瓜汁,像女人家的奶水。母亲说,那是木瓜的眼泪。“木瓜无论大小都会围着木瓜树生长,瓜子瓜孙,抱着生长。你摘了一个,它离开了那些瓜子瓜孙,当然流泪啦。”读过民国女中的母亲,有时候说话很有感性。她说,木瓜是流泪瓜,种在屋边,不吉利。
“木瓜流泪”和“瓜子瓜孙围抱生长”的象征意蕴,与全书主题遥相呼应。本书里的草木,和其乡人,都是紧紧地环抱着吾乡这棵生命之树而绵延生息的。
在他的书里,很多故事细节场景,读来莫名地如见,仿佛自己曾经那样地存在或见识过:
人抱在十几米高修长的松树梢上,树冠被砍下来,哗哗坠落,咔嚓声在林间回荡,紧紧地抱着摇晃的树干,惊心动魄…
松果壳在炉灶里,哔哩啪啦地烧得特别旺…
挖梯地的时候,每天带几只煮熟的红薯作午餐,天冷,没有带水,饥不择食,大口大口把红薯吞下去,常常一口红薯咽在喉头,吞不下,又吐不出,非常狼狈…
而在这些生存场景里的人物,是二嫂、三嫂、四嫂、七嫂、八嫂、六伯娘、阿猫、阿北、二叔、母亲、哥哥,还有每天带一个红薯給他的女同学。他们就像老鼠瓜、酸浆草、狗儿豆、木沓子和老树黄皮一样,只为乡亲们熟知,是那个熟人社会里血肉相连的生命共同体:
阿猫是我童年時的生活导师,关于山野的很多知识,比如,大片捻子被黄蜂吃的地方,往往也会有地罗蜂;无毒菌和有毒菌的区别,今年生长过麻子菌的地方,明年还会长出麻子菌…等等,都是阿猫告诉我的。
成长中的炜明发现了乡土长辈的功绩:
在离开冬回不远,将翻过马水界山梁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有很多名字,细读,发现了我的外祖父的名字——全子诚,赫然列在第一名。细读碑文,知道这一条路乃民国期间修筑,是我们村通往马水村的必经之路。
对不幸故去的外祖父,突然心生敬意。可惜,一个人的过往,往往被历史的野草淹没,后来人都不知道他的真相真面貌了。
这就是吾乡故里:
那些黄皮老树,树身曲曲折折,苍劲、古朴。将熟和已经熟透的黄皮果,一串一串,挂满枝头,如天堂珠玉,一夜之间,滚落凡间。这样的景致,掩映在田心村的老房子间,砖墙土瓦,好一幅静谧而亲切的乡间风景图。没有黄皮子的家乡,会少了很多乡村的情趣,也仿佛少了一些邻里之间的亲情…
故乡,是每一个人生命原型之土壤,“乡土情结'被称为人性里最顽强的永恒的文化之根。
炜明的乡土写作,是对“熟悉的漠视和遗忘”之对抗。当你即将告别这个世界,你最不舍的,是你曾经为了虚荣而漠视的根。
绝大多数城里人大约不会有诚意和耐心去阅读这样一本《草木吾乡》。一部“卑之无甚高论”的草木传记和乡土凡人风俗史,旣无英雄传奇,更无优雅人文积淀。受过精英教育的读书人,会在潜意识里鄙视它的无声无息。
人类真的势利。
(作者为退休大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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