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州活水入新河》
平塘江口泛清波，沙坪清水枉自多。
钦邕古道驼人背，挑脚悲歌不忍说。
古窦岭崖抚晓月，千年沙井叹蹉跎。

久隆宁氏问山事，仙婆无语唱巫歌。
山河重整铁臂摇，旧州活水入新河。
拂晓郁江通陆屋，晌午钦江数船舶。

这十二句，像把几代人的水路心事摊开了。从前“枉自多”的水，如今有了去处；从前“不忍说”的挑脚，如今换成了船舶过闸的声响。平塘江口不再只是灶户运盐的古渡，沙坪河也不再只是绕山自流的清水。山河重整之后，旧州活水入了新河，郁江之水拂晓可通陆屋，到了晌午，钦江上便真能数得见船舶。

N年前，堂弟开车去三娘湾。车到犀牛脚镇附近，他忽然拧头看了一眼左边路口，说：“大祖祠堂就在这里，要不要进去看看？”那时我们赶着去看白海豚，便没有进去参拜。我只隐约听见他提起“大环”两个字。
祖上是灶户，煮过海盐，也驮过盐巴。如今平陆运河已经建成通航，西江与北部湾终于被一条人工水道直连，倒像是替祖宗圆了一个贩海盐的梦。

若干年前，我拍摄《钦州港》照片时查资料，曾在网站上两次看到平陆运河的提案。那时才发现，沙坪河与旧州河离得那样近。这样好的水路设想，为何迟迟没有开挖？直到2022年正式动工，我并不觉得突然；只是想到那六十多米的水位落差，放在从前，确实难以做成。

朱元璋曾下令开凿茂北运河，想打通南流江、北流江，工程却半途而废。作为大祖脚下的后人，我对这片土地总多一分关心。最近下载地形图细看，六万大山像伸出的手掌，勾住十万大山的余脉；铜鱼山的尾、马道头的坳，曾长久隔断了西江就近入海的路。

这些山势并非一日形成。铜鱼山、马道头一带的泥岩，当地人叫粉石，大约三亿八千万年前沉积于海底，后来海底隆起，又经断裂、风化、侵蚀，水系才逐渐分成南北流向。约两千万年前，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使南部地块再次抬升，北部湾一带相对沉降，北高南低的格局确立，分水岭也随之形成。雨水一路切割山体，直到约二百六十万年前，马道头垭口被侵蚀得只剩两百米左右，才大致呈现今天的模样。

大约两万年前，末次冰期海平面比现在低八十米左右，茅尾海一带曾是钦江的古河谷与平地。到七千年前，海平面上升，海水倒灌，形成茅尾海。它属于逆谷型河口湾，并非塌陷而成，容易淤积泥沙，也因此成为晒盐、养蚝、泊船的好地方。

山突突，水悠悠；山无尽，水无休。西江无奈向东流，广西的肥水也只好绕道广东入海。郁江水望洋兴叹，正像粤语里说的那样：疍家鸡见水，得个望。

最近我恶补运河知识。除了连接两大海的国际运河，江与海相连的内河运河中，能稳定通航五千吨级船舶，已属世界最高等级。一条运河能否带旺一座城市？古代的扬州就是被京杭大运河托起来的。这样的变化，往往需要一个甲子才能看得分明。如今东盟已是我国最大贸易伙伴，最大的运河正对着最大的贸易伙伴，要说没有东西可运，恐怕谁也不信。

再看古代港口，北部湾古称涨海。汉代合浦港曾借南流江、北流江连通内陆，是当时重要的海港；之后经西坑运河到犀牛脚，再经皇帝沟、天威遥运河通往安南。唐代广州兴起，宋代泉州繁盛三百年，明清又回到广州十三行。港口兴衰，似乎常有三百年的轮回。那么下一个，会不会又轮到涨海这片海域？

借用“蒙哥视界”那张图，平陆运河像一片枫叶的叶脉，叶脉的营养顺着叶柄流动，甘露会一滴一滴落入茅尾海。我也见过另一张图，把它比作珍珠鸡，消化系统连着鸡嘴，等它真正成熟，金蛋便会一颗颗，掉进茅尾海这个鸡窝窝。

说这么多，倒不如去犀牛脚找世侄。盘一块建屋的地，日后好上乌雷岭，数过往轮船，也看这条运河把祖辈的海梦，一船一船地运进现实。

出海口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