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哥

                      


      其实东哥早就“认识”。在企沙上班时，因离家较远，阮囊羞涩，为省点油钱，一个星期才回一次家。为打发工余时间，常在本厂“及时雨”处蹭茶喝。物以类聚，因彼此都喜欢“奇花异草”，“瓶瓶罐罐”之类的东西，“茶酣耳热”之际，一不小心，“同道中人”便呼之欲出，此时，我知道了大西南污水处理厂有个叫黄景东的，“奇石”（马卵股）玩得溜溜转，鲜有人可以匹敌。由于其名跟写出“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人是书生”诗句的黄景仁只一字之差，加上惦记上别人“花石纲”的“及时雨”的鼎立推荐，因而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陌生人之间认识，此前注定是有“伏笔”的。去年下半年，已经干了五年多，轻车熟路的工作，因为单位要“降本增效”，说没就没了。自己又一把年纪了，命运之舟不知又将驶向何方？临时安排的工作不太适应，又受到带班小伙不时的嘲弄和打压，心情抑郁到了极点。直到有一天被告知，此地“肉少僧多”，该挪挪窝了。我并没有过多的留恋，立即收起行囊，奔赴新的天地。到新单位伊始，我就告别昨日，一切重新开始，那怕一把年纪了，仍然愉快地服从比自己年轻一轮或者两轮的同事的调度，哪里活多，哪里活脏，哪里活重，就往哪去，从此前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一点一滴学起，专注到可以把那种臭气熏天的味道自动屏蔽掉。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只顾埋头干活，不知抬头看路。此时我深知，要在某个地方立足，必先同新同事搞好关系，不仅是好相处的，尤其要与那些看起来“不好相处”的打成一片。过往的经验告诉我，那种“不吭气”的，不是“能量”巨大，就是在某一方面确有专长的。循此思路，我果然发现了一个“怪”人，头发稀稀落落，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尽显学者风度。不过平时总是默不作声，整天坐在一堆“破铜烂铁”中独自干着自己的事儿，从不叫人帮忙。即便是两个人才能完成的活儿，他也想办法一个人完成。人不够，机械来凑。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没想到那人倒也不拒绝，相反很是热情。此时我才知道，眼前此人是黄景东。因为我初来咋到，急于弄清楚整个工作流程，因而表现得极为卖力。东哥却不保守，有问必答，倾囊相授，这令我很是感动。此前的师傅大多怀有“教识徒弟，饿死师父”的共识，跑腿的事尽可能让你去干，一旦到了关键环节不是用屎忽“怼”你，就是安排点别的事故意把你支走。东哥非但不这样，不是怕你学会，而是怕你学不会，每次都会条分缕析耐心细致地给你讲解。比如日常接触最多的潜污泵，维修一开始，他告诉我不要急于拆螺丝，先把泵体的构造和原理了解清楚。然后再逐步拆解给我看，泵体的构造虽说大同小异，基本是由顶盖/定子/转子/油室/蜗壳/叶轮几大部分构成，但彼此之间并不是简单的拼凑，却是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一招不慎，很可能前功尽弃。

      尽管如此，一开始我也抱着污水泵只是拆拆螺丝，抠抠垃圾的活儿，没啥了不起的，然而却被现实重重打了脸。东哥多次告诫我，拆的目的绝不是简单的重新拼装，而是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以免重蹈覆辙。东哥近乎“苛刻”的严格要求，我虽然嘴上没说，但内心却是十分抵触的。每天坐拥脏臭嫌不够，还必须把这堆破玩意像精密仪器一样修理，这跟“吃饱了撑着”有啥区别，我想这也是东哥与众不同的所在吧。维修时，对松动的部件拧紧，损坏的部件及时更换，这本无可厚非。对除锈清理，我认为只要把凹凸不平的锈块铲掉就可以了，但东哥非要“小题大作”，每次都必须用砂纸细细打磨，一遍两遍不行，还要来个三遍四遍，直到油光锃亮，再用密封胶牢牢粘上，末了把螺丝拧紧，徒手倾尽全力仍意犹未尽，还必须长柄杠杆再行加固不可，每次不到骨头散架是完成不了任务的。我问东哥这样做的必要性，东哥笑而不语。我想这也许是东哥长期在奇石创作中炼就的慧眼和严谨的工作作风吧，把爱好当成工作，又把工作当成了爱好。这还不够，工作完毕还必须把场地拾掇得干干净净的。
      东哥工作态度严谨，但工作方法并不死板。比如泵体要注入机油，油室的进油孔又比较小，如果用漏斗一点一滴地注入，非到猴年马月才能注满。于是他从医用注射器中获得灵感，利用高压迅速将机油注入，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再如，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轻松将轴承放入轴杆上，避免了浪费人力的敲敲打打。总之，你永远不知道东哥下一步又演哪一出。
       在东哥的心目中，仅仅苦干，巧干那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有敢干的精神。遇到困难时，你别想一句“不会”就轻易搪塞过去。由于水泵长年累月浸泡在污水中，锈蚀严重，污泥盘盘，在拆却水泵时，不可避免遇到工具折断的情况，你不能老想着更换新工具，有时还必须动手修复一下。有次在拆却螺丝时，不慎折断，一时又找不到适合的，欲想“罢工”。东哥见状“大吼”：“工具坏了，就不能用砂轮机打磨一下吗？”我说：“我不敢。”“吃饭也有噎死人的，你还天天吃？按照正常操作规程小心点就是，机器是人操控的，不要被机器吓破了胆。”不怕你笑话，我是第一次使用砂轮机，并且成功解决了问题，成就感满满。
      东哥还告诉我，干维修工，很多时候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你掌握的有多少，而是你不懂的有多少。有一次厂区停电，需要临时启用柴油发电机，因为久未使用，于是先加满油，电瓶检测也正常，然而在启动的过程中，却时断时续，经常哑火。出现这种情况，东哥告诉我，既然能够启动成功，大方向一定没问题，可能是某个细小环节出了问题。果不其然，导致发电机敷不上油的情况，原来是滤清器积满了垃圾，堵塞了管路。
      东哥工作不拘成法，变幻莫测，这也许跟他长年累月逡巡在防城江边，于数以万计的马卵股中，发现奇石的独特的艺术鉴赏眼光有关。无怪乎经常为“及时雨”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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