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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一位山村教师的日常

█覃炜明

前边的话:这是我在一九八二年写的短篇小说,全篇1万6千字,原标题为《业余作者》。以教师生活为素材,写一位喜欢文学创作的老师在学校的种种遭遇,其中多个人物以我的同事为蓝本,写得有点绘声绘色。可惜小说投给当时一家大型文学期刊,不幸被退稿,我再也没有勇气再投,稿件也就一直压在老家的木箱底。近日清理旧稿,翻出这篇阅读起来,可能是敝帚自珍,我居然有点特别喜欢。感觉到我早已经把自己平常经历的教书生活写成了小说,那些同事音容笑貌也一下子浮现眼前。为了纪念那一段生活,那几个已经故去的同事,我把小说扫描出来推送给大家,算是用小说形式对我的人生经历的一份保存吧。  —— 覃炜明                 一“叮当,叮当,叮当,叮当......”这是什以么声音?流水声?不对,流水声是缠绵悱恻的,它像一对恋人,在静夜中卿卿我我;又像一个慈爱的母亲,在远行的儿子面前,百般的絮絮叨叨......现在呢,这声音尽管也有点那么的绵情,有一点亲切,但由于夜的旷阔,它更多的是激越,是振奋,一种牵魂摄魄的力量——邬老师终于从一个轻松的梦中回到了疲惫的现实。他使劲地揉着依偎做一起的眼皮。他渐渐渐听出了,那叮叮当当者的声者原来是发自樟树根那里的厨房,大概这时的厨工,已被这早晨特有的声音陶醉得如痴如醉了吧,不过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太疲倦了,他想再睡一会儿,那怕是一刻一分也好。昨夜的政治学习,校长四大版报纸原文照读,再加上自然而然“讨论讨论”,以后是理所当然的“制订措施”,联系实际,一学便是十一時十五分,大家才伸着腰打看阿欠走出了会议室。偏偏邬老师又有一个可怕的老习惯:每天临睡前必要写半个小时不等的日记。又偏偏在他写日记时脑海又涌出了一点“灵感”————他觉得有一个同事的言行,尤甚在今天会议上的插科打浑很有意思,大可以作个一个别致的模特儿描摹一番,并且按平时的经验是,想写的东西,若不立即写出来,记忆力就会捉弄他,背叛他,开他的玩笑,把常经想好的一切出卖给那浩如烟海的遗忘之渊。于是邬老师而又不能不执笔,写下了这个不可多得的形象。好不容易,写完这千把字,已经是两点七分。他吐了一口气,感到了浑身的松快。只是,喉头多了一层不明不白的厚膜。他顾不了许多,总是好歹结束了那过去的一天溢出来的工作!他躺倒在夜气浸得凉丝丝的席上.....叮当,叮当,叮叮当……砧板声响得更有节秦了。邬老师觉得那声音在渐渐地远去,远去。他又溶化在一个软绵绵的世界里了。“别理会它,别理会它,睡吧,睡吧。”他的大部分神经在催促他,他觉得很惬意。然而,偏偏又有一小部分,也许就仅仅是一根神经吧,却在呼唤他:“砧板声响了呢,天不久要亮了。啊阿,天亮了,天亮了......”像有什么东西击了他一下,邬老师腾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怀疑自己在做梦,便更使劲地揉着热辣辣的眼皮,睁,睁,睁!啊,果然,窗上已嵌了一块灰幽幽的瓦蓝,夏夜的虫声早已经消失了,砧板声也不知什么候被山脚下咕鲁咕噜的流水声所替代。不错的,天要亮了。邬老师没有犹豫,也不能再犹豫,一种惯性已驱使着他从床上滚了下来。他抓过衣服,胡乱地披了起来。当双脚往裤腿上蹬時,糟糕忙乱中裤脚竞“嘶”地响了一下,好不爽脆!他慌忙地把头低下去,凑下去,看不见,看不见呢。他镇定下来,“巴嚓”一声拉了拉电灯开关,台灯亮了。他抓起眼镜,也顾不得再抹镜面,就往鼻梁上架。等到他再一次躬身俯视时,他轻松地笑了——原来是爱惹是非的脚趾把裤脚的折线蹬断了。哈哈,问题的没有。他将蚊帐挂了起来,把被子迭好。往房子里环顾:哦,好一批灯蛾,把尸挺在桌面上,昨夜怎么没有发现这些讨厌的家伙呢?他抓过蒲扇,把蛾子虫儿一古脑扫到了地上,再把地板打扫了一遍,天也亮了。盥洗毕,他开始思考着今天应该做的事。和平時一样吧,利用早操前,背熟经过精选的唐诗三百首。学生早读时,去给他们讲析一首。第二节没有课,可以精读一篇散文,昨夜已准备好,就读朱自清的《背影》。三节、四节是作文课,幸而准备得早,不然,昨夜那个“马拉松式”的学习....可惹吗?至于中午嘛,当然不能午睡了。尽管眼皮老在不客气地打架,但因为那时他才是自由的,只有中午才可以完全受他支配,他还是必须利用它,把中断了几天的日课——古汉语自学坚持下去。午饭十五分钟,还有九十分钟,是属于他的哩。到下午,如果顺利的话,他便可以继续那不自量力的工作——完成那篇断断续续地记下的,恐怕连文体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了……邬老师雄心勃勃地计划着,从容不迫而又有条不紊地实施着。好在这时天已经大亮。他抓起那本诗集,打开门,直往山顶那个僻静的去处奔。如果是平日,邬老师没有现在的疲惫,眼皮不像现在操气,喉头少去那一来历不明的膜,他会站立在路边,对着袅袅的雾衣,熠熠的水波,丝丝的露气和飒飒的晨风叹一声,吟一句的。现在,他没有这些心思想这些,他不能想这些。这样的心绪,这样的精力,能在三五分钟内,将读过的上百首唐诗默诵一次,然后后记熟今天应该背下的三首,就很不错了。他选了老地方——旁边有一株开着灿若烟霞的花儿的岗稔的草地踏上去。在这里他可以和不屑于盘土、喜偎山崖的花儿为伴,他可以伸手折一枝不常着露水的花俏,凝注着,吟咏着,他也可以鸟瞰脚下曲曲折折的安平河;还可以对着一片睛明的东山沟,仰望着那一轮旭日徐徐地升起在天空.....他开始默默地,背诵,背诵.....“邬老师,您早!”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不是已把那些旧的诗章记了起来,新的也不知是否默下,一阵铃声般的声音,惊得邬老师仰起了脸。只见晨光中印着四张稚气的脸蛋,八只眼珠像八颗水珠子,莹莹地透露着早晨的灵光,与那空濛的晨色相衬得分外和谐。她们都在又惊又喜地疑注着邬老师,那个长辫上扎着两个珊瑚珠的小岚,还向她的同伙瞟去了神秘的一眼,似乎在说,“我说哩,果然不错吧!”“你早!”邬老而心里一沉,大清早冒出这几个活宝,唧唧喳喳又要占去他不少時间了。但他马上又高兴起来了。用她们自己的话说,她们是在向老而看齐的。这,有什么不好呢?并且,邬老师他,也也似乎只有在学生中间,才有一点乐趣,有一种欣慰,有一种笑——那是被那种幼稚的想法和大胆的想象以及略带拘谨的发问组成的。“看你们,大清早,乱跑!”他责怪她们,却是笑着的。“嘻嘻!”她们一点都不怕他,笑了起来还是小嵐调皮,她不无淘气地把脸对着邬老师说:“这个嘛,都是老师不好,带坏了我们!”邬老师无言了。自己不是经常把“一日之贵在于晨”这句话挂在口边么?不是自己鼓励学生,起早点,到野外去冼一洗脑袋么?同時自己,贪早挨夜,不就是一种身教么?“小淘气!”他骂了她们一句。“邬老师,今天的作作文,写什么呢?”又是小嵐,忽闪着象清波般的大眼,仰着脸问。邬老而笑了:“哦,起了个大早,原来是要套题呢!”她的脸红了,难为情地说:“又不是考试,为什么不可以先公开作文题。也好我们选材啦什么的。成竹在胸,一挥而就呀,是不是?”小岚学着郭老师的音调,惹得她们都大笑。“好吧小岚,”乌老师指定她,一板正径地说:“我现在考一考你,看你怎么回答。”“考吧,大考官先生!”小岚把舌头一伸,扮了个鬼脸,又对着同伴笑笑。“如果——”邬老师顿一顿,把目光投向山脚。“如果我要你以这一条小河为题,写一篇抒情文章,你准备赋予它一些什么?要说得简炼一些”他有意苛刻一点。她们面面相觑,小嵐伸伸舌头。“邬老师,我要写河水的温柔.....还有……明净……”小岚的脸更红了。“还有.....还有......没有了。”她把辫子一甩,又绕回来,咬到嘴角,显出一派又幼稚,又可笑的样子。“你呢,周洁。”正在沉思的周洁,想不到邬老师会实然问她,惊得啊地叫了一声。邬老师和小岚她们都笑了。“我?”周洁的脸刷地飞红了,齐耳的短发被风刷着,似乎想把那脸上的红晕带走而又偏偏无能为力。“邬老师,我....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很......可笑...的。”“你说吧!”鄔老很高兴。他知道,这个爱思考并且极谨慎的学生,只要要眉峰一抖,想出的一切都是别致的,新奇的。“我这样想.....”周洁又嗫嗫嚅嚅地说下去,“河水的特点是谦逊,你看它,几乎是默默地前行呢。它渺小,不错。但是它从来不自暴自弃,它永远朝着一个方向,坚定地奔向自己的目标。我想,这于我们的学习,是很有启发的。我是这样想的。对吗,邬老师!”“好啊!”邬老师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什么是生活的哲理,人生的哲理?学生尚且可以发现它,而自己.....他得到了安慰,得到了满足。他觉得学生最了解自己,他只有在学生中,才有愉快,才有价值......二邬老师在桌前坐定,从书架上抽下了一本散文集子。现在,他必须敛心定气,实施今天第二个计划。第一个计划在愉快的欢笑声落了空。同事们该上课的上课了。幸而教室离宿舍还远,干扰是没有的。他尽可以进入角色,感受《背影》里我的浓情;他也可以跳出来,向这篇催人泪下的散文,横面一刀,解剖它的一切.....“有志者,事竟成哩!”这是一个热悉的声音,换了那一副阴阳怪气的调门后,就显得十分刺耳了。现在,这声音刚从走廊外出现,邬老师几平是神经质地打了个冷颤。因为他知道,这个又瘦又黑的高佬李,不但可以在你的房里,路咯咯地笑上大半天,还可以送你不少肉麻而又吓人的桂冠,弄得你啼笑皆非;或者他干脆就躺在你的床上,津津有味而又滔滔不绝地和你吹一通他某年某月,因为认得某某要人得了五十块钱的困难补助,某日某地,某副局长以老同学的情份亲自买饼给他的孩子,某月某日,他去买火柴,居然碰到了自己的学生,结果又得了优待.....等等,等等。他绘声绘声,讲得柳扬有度,音色齐全,不怕你不听,也不容你不听。咚,咚咚。他果然在敲门了。“哈哈哈,大文豪,又在搞自留地。”“笃笃笃,笃笃”。邬老师不能再装聋作哑了,他扶着眼镜框,颇不情愿地把门打开。来者不善。高佬李拇指和食指打了一个指揖, 一点也不客气地跟着邬老师来到了桌边,坐定,把目光往邬老师脸上扫了一下。“哦,又有一笔稿费了吧,气色很好呢。”口气中不无挖苦。邬老师脸红了。他最忌讳别人堤“稿费”两个字,何况添了一个“又”字。当然,这完全不是因为他不稀罕,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消受过什么“稿费”。说来渐愧,邬老师写小说在全校成了宣言了,但除了他的一批学生充当了他的读者——并且是热心的读者外,谁又会看他的憋脚文字?至于自己写的东西变成铅字,同时自己的名字也用铅字与人见面是一种什么味道,邬老师从来没有品味过。这和他根本不敢贸然说出国宴上的山珍海味的味道意义是一样的。即使他是如何的安慰自己,陶醉自己,但在别人的眼中,是难保没有其它想法的。这些邬老师己经是早就感觉到的了。“我有什么好气色?”邬老师一边解嘲,一过又把书翻到刚才看的地方,他想以淡漠来反抗,或者说是逐客。“看的什么书呢。”高传李是逐不走的。他把手伸过来,五只手指叉开着,邬老师本能地将书压在掌下,他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自己要这样。“来,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嘛!”高佬李一面说一面几乎是不可反抗地把邬老师的手板开。他终于把书捧了起来,将封皮端详好一会,然后将食指往舌尖上舔舔,哇啦啦地翻了一下,再哇啦啦地翻了一下,最后把书重新合上,勾着食指在封面上霍霍霍地敲几敲,拍拍,随即往桌画上一丢。随着“啪”的一声,高佬李的眼光又集中在邬老师的脸上。邬老师算不得聪明人,但那一种目光的含意,他是能够领会的,如果有七分是讥讽,便有三分是可惜。他再一次被高佬李逼视得不安起来。他希望高佬李捅了几句泄气话,或者就干脆挖苦了一下以后,马上出去。可是偏不,高佬李的目光依然逼视看他,而那双脚则完全盘到了床上;两只手呢,也都在各司其职了——左手食指在使劲地往鼻孔里挖着什么,右手在拙劣而又周而复始地抚摸着每一个脚趾。邬老师想笑,但笑不出声音来。“喂!”这时高佬李大方地把食指从鼻子里拔出来,并立即毫无愧色地将拇指往食指甲上一弹,又一弹。“喂喂,大文豪,讲一句实际示话,你到底得了多少稿费。”邬老师从那不无诚意的脸上,觉察到一种关切了。他问这些话时,笑着呢,嘴像一弯残月,虽然冷冷,也算可爱。“真真的,一分也没得过,唉。”邬老师不明白,为什么要“唉”,可是更不明白的是自己居然又说:“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了。”“见鬼!”他自己骂自己。从他立定弓步,要叩开文学的门径起,他就做好了受挫折甚至是失败打击的准备了。他何曾想过后悔,他自信得可怕呢。只不过,这些年的一事无成,这些天同事的脸色,都告诉了他:对人,是应曲意一点了,犯不看把自己那些不成熟的,甚至在别人看来是齿冷三天的一切想法都和盘托出。所么,他揣着高佬李的面色,又补了一句。“咯咯咯!”高佬李轰然大笑。象有什么奥秘莫测的事,终于被他窥破了似的,显然他等邬老师这句话大久了。只见他把整个身子都摊到了被上,那双脚亦顺势伸上了桌面,脚胫上那些被他双手勾起的小白麟片在纷纷扬畅地飞了下来。邬老师已忘记了他咯咯的笑声是如何使自己难堪,他想警告这个同事,要注意点那个....但他终于没有这样做,而是再一次棒起了那本散文集子翻开来.....“喂喂,大文豪!”高佬李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决不会因为你邬老师忙而把自己此行的主旨忘记。“喂,大文豪。”他提高了音度,而且顿了顿。“前天的报纸,你看了没有?”“没看呢,没看呢!”邬老师从这位同事眼中发现了种得天独厚的自负,真真的后悔为什么没有看前天的报纸了。果然,高佬李得意地笑开了,那弯弯的冷月变了形,象一只裂得不规则的石榴。“这么说这么说,”他顿了一顿,再顿了一顿。“二六六客机,在桂林附近失事,你是不知道了?”“怎么回事?”尽管这消息与邬老师的日课无关,但他还是诧异起来了。“咯咯咯.....亏你,亏你还是大文豪。是这样的,这样呗......”高佬李极尽描摹之能事,细细地述说了这一则上报显得太简单的新闻后,又神秘而且认真地问:“你猜猜,你猜猜出事的原因为是什么?”那破石榴又变成了冷月。“难猜那!”邬老而真不知该怎么说好了。这一位同事的难题,出得好无道理!政府不公布,你猜吧,反革命破坏?技术方面?自然条件?他觉得太没有把握了.“原因.......我可不是专家,当然是报纸的报导为准喽!”他敷衍了一句。“问题就在这里了!”高佬李腾地从床上蹦了起来,其冲动不下于艺术家意外地得到了传神的一笔,数学家终于解决了一条纠缠了几年的题结。“问题就在这一节了。”他继续说,或者说是在分析。“咯咯咯,报上怎么说?报上说出事的原因尚在调查。查什么?还用查?!分明是不愿公开嘛!我看,我看呀,现在好些事都是含含糊糊,没有个清楚的。你信不信,你信不信呢?”“你的意思是.....家丑不外扬,是不是?”邬老师顺口问。“奥!这还用点破么。”他更加得意了 。“那可不一定,现在毕竟有别于从前了,你想想嘛,连党的错误也.....”“是,你话罗。”可以看出,高佬李对邬老师的回答大不满意。他见邬老不开口了,便说:“你怎么不想想,现在的治安秩序,是如何的糟糕。在上海,民警不不敢穿制服上街哩。就是北京,首都了呗,不是大清白日,在大街上活活打死了人,也无人问津吗?在大庆.....”他一连串扯了一堆也不知是那里得来的话柄,居然有声有色地讲起来,讲起来。乌老师听得太腻了,就闭上眼,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让他去胡扯瞎编。好不容易,高佬李结末了这些“路透社”的新闻旧闻的“转播”,咯咯地又笑了一声:保不定,保不是又是个北京火车站事件呢。 嗷,都说出来,老邓可不是傻子,往自己脸上抹灰!”大概他认为与邬老师聊这些太不投机了,于是搓着手,把脚从床沿上吊下来,摆几摆,脚底脚背互相相撕揉撕揉,才套进鞋肚,慢腾腾地站了起末。“有老者,事一竞成!”他拍了邬老师的肩膊,拖着还没有削好的鞋,嘀嗒嘀嗒地远去了。乌老场又吐了一口长长的气。三禅宗上说:敛心入定,如蛇行入筒。邬老师终于再一次打了开散文集,把背影细读了一次。“好一个‘泪’字,经纬全篇。截父亲车站送别一两个动人场景,以质朴简约的描述,抒写了父子间的挚爱……父爱又有别于写母爱……”      他默默地,解剖着朱自清的《背影》……“邬老师!”声音到,门也开了。门口出现了校长那略有佝偻的身影。校长的脸总是绷得紧紧的,大概因为肌肉太少,活动困难,所以总难得见他笑。倘若不是那一双黑炯炯的眼珠在转动着,你不能想像他脸上还有能够活动的器官。邬老师仰着脸,含混地问:“有事?”校长没有开口,也没有正眼看邬老师,他已盯着了台面摆开着的散文集子。良久,才说:是这样,三四节是作文课吧?是这样,我们——教导和语文组的老师,想听听你的课,你准备准备!”“听课?”邬老师心中一沉。并不是因为领导要听自己的课而感到难为情,而是,该死的敏感,在告诉他,这是突然袭击呢。当然,这还是无所谓的。只是,这本身.....说明一点什么呢?从来也没有这样的老例啊。“有把握吗”这是校长问,冷冷的。也许是发现了邬老师的踌躇吧。倒是那语气使邬老师镇定了下来。当确信自己的判断有几分可能性以后,他坦然了:“当然可以!”他不想再说什么了。“那好,你准备准备吧。”校长走了。他沒有解释,为什么要听邬老师的课,而且是突然决定听邬老师的课的原因。自然是不必解释也不屑解释。邬老师呢,当然也不便过问,因为如果事事过问,那当领导的岂不要被人纠缠得整天不可开交了?何何况什么守则上明明规定不该知道的.....决不知道。好!理解做“有必要听”就行了。这两节半公开的与作文课好歹结束了。邬老师迈着有点沉重的脚步走出了教室。他觉得很惭愧,自己十分窝囊,没有把这两节课上好。为什么原来准备提示的地方竟忘记了提示?启发式的谈话变成了自己的包办代替,口若悬河地像背书般机械?说是因为有人听课,使他不自然起来吧,简直毫无道理!哪一个学期没有三次五次这样的公开或半公开课,可又有哪一个学期哪一次比这一次讲得再糟糕?他的准备工作嘛,从来不会因为有人听课而过细起来,也从来不会因为没有别人听课而塞责。这一次也不例外的哇,为什么这么糟糕?他想到刚站上讲台时,习惯四顾的目光与坐在最后排的校长那双光炯炯的眼珠相碰的情景。啊,那一种太直露的不信任和一种出人洋相的得意在眼里映出来,映出来呢。当时他心里突然闪过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明白了之所以有这两节突然的半公开课,是与自己这些日子的痴呆,或者就说是不务正业有密切的联系的。他想抑制自己,不要再往坏处想。但他终于心慌了。于是机械地把要说的话“背”了一次,学生也惊奇地盯着反常的邬老师。幸而在他的话刚“背”了大半時,他完全进入了有自己的角色,刚才的胡思乱想也忘记了大半。他又踯躅于每个座位间,解说着,指点看,写着什么了……“邬老师,平時上课,也像这样的吗。”这是校长问,仍然冰冷的。邬老师这時才发现,自己的身后,正跟着校长和几个老师,他们拖着折椅,正对他这两节节课发表议论呢。“平时?....平時可没有.....这....”他险通红,不知该说一句什么好。“我说呢。”校长把炯炯发亮的目光往其他老师脸上射,似乎又是一个果然。果然果然,哈哈!“我说呢。”校长继续说,“没有人来听课,学生的情绪未必有这么高涨,课也不一定讲得这么好。这是常有的事,也不奇怪.....奥,要是平時都有这样的课,当然不错了。真的,很不错。”他又瞄了邬老师一眼,说不出是肯是呢,还是否定。邬老师顿然觉得全身都松松了。他本来想说:“校长,平時可没有这么糟糕的,至少我要讲得精到些,好些。”但他终于没有这样说。他又想说:“校长,平时上课,与现在基本一样的,真的......”他到底也忍住了。他觉得一切都是多余的。“大家听着,都听看。”这時校长突然把折椅放到膝前,站定,四面环顾了一下。“大家都听着。”他又重复了一次,然后宣布:“下午,到会议室集中一下,讨论讨论邬老师这节课……”“这个么?一分为二好了。”有人嘟哝了一句。                     四吃了饭,正在伏案,一只花边信封,翩然地飞下邬老师的桌面。“你的信。”送信的是那个被大家称作“金鱼眼”的同事。这个金鱼眼人很矮,走路总要昂着头。或许因为眼珠暴出,功能特异吧,他从来不用正眼看人,这次也当然不会倒外了。他几乎没有看清邬老师在看什么,不屑一顾地车转身,走了,同時自做聪明,嘭的一声把门带上了。邬老师吃了一惊。邬老师搁下笔,拾过桌面的信。那春风得意的字迹,不用说,又是那个学生时代曾经给他带来欢乐也带来了烦恼的“壮丹小姐”的把戏无疑了。邬老师——当年的邬林——的这位同学算不得娇贵,但也许是她的气质和为人都太似越剧《追鱼》里的那位相门千金了,使得同学们在背后给了她这样一个雅称。当年的邬林和这位“牡丹小姐”有过一段至今还不知算不算了结的爱情公案,苦得这两年来邬老师既不能忘记她又不愿回忆她,既想有她的消息又怕有她的消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矛盾,反正是越是强逼自己忘记她越是难以忘记。自从那天晚上,邬林以婉转的方式向她表白心迹她也含含糊糊搪塞以后,她每隔三头两月总要写信给邬林,或问及他的创作进展情况,或探一探邬林的各种处境。可以想得出,她同样是既没有忘记他,又并非十分惦念他。这一次她的来信很厚,估计是五页以上。“她一定有什么特别好消息吧,笔划竟如此威风!”邬老师微微一笑,描不尽的心理变态啊,自从那一个不愉快的晚上过去以后,他们谈话和写信都不敢牵涉对方一个情字,似乎那是一个疮痂,只让岁月的延续将它揭开,免得大家都尴尬.....但是,既然如此,他们又断断续续地通着信,这难道仅仅是一种同学之谊的延续么?邬老师觉得这一切都太难捉模了,于是尽量不去想它。现在,有一个什么东西又在邬老师的心里崩跳起来了。他忐忑不安地作了几个猜测,又一个个地推翻。他终于决定打开手里捏着的这个谜了。他将信平展在桌面,从抽屉里取出了小刀,把刀尖从信封一角轻轻地插了进去。随着一声接一声的嘶嘶声,鄔老师光嗅到了一股浓郁的玉兰香味。他每一次开她的信,都有这种享受的。他吸一吸,竟不忍心按平时那样把手伸到信套里取信呢。他把眼闭了好一会,才轻轻捏着信封的一头,朝桌面上一抖,几张别致的彩笺翩然飞了出来。他一手抓着了一张彩笺,瞪大眼盯下去。字是太熟悉了,可这熟悉的字此刻每一笔一划都产生了千钧之力,一齐向邬老师压来:邬林同学:您好!当我实然宣布,我决定于今年七一举行婚礼時,您一定会十分吃惊吧?我知道给您写信会使您伤心的,但....把那过去的一切都净化吧,我爸爸给我.……以后他看不清楚了。他隐隐记得她还提有一些“武装部”“请柬”“届时欢迎”一类字眼。可这一切此刻都变成可恶的一副冷面孔了。他将信纸狠狠地一捏,拳头往桌上一擂。虽然他也早就预料到这一天迟早要到来的,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天到来时自己应该怎么办。现在一切都变成了事实,他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悔恨好,他脑中浮出了那一副由企望到热望,最后终于失望的面孔来了.....“邬林……我,给你看一点东西,好么?”这是她,在他们一同进入师范学校的第七天,红着脸对邬林说的第一句话。邬林有点受宠若惊了,他想不到,这个两根长辫直挺到衫脚,走路目不斜视,眼里闪射着几乎能穿透人的灵魂的光波的姑娘,居然会看得起自己,请“看一点东西”了。“可以的......好的……不过......我.....”邬林傻得不知说什么好。她扑嗤地一笑,又用手绢捂着嘴。这一笑倒使邬林放了胆。“好的,是什么东西呢?”她向他递上了两张稿纸,便掉转头,可以看见她的脖子也通红了。邬林将她递来的镐纸摊开了。上面是一篇散文,题日是《路》。他看下去。“请您修改,可么吗?”这是她附在义章末尾的话,她称他为“您”。邬林心里一震。他怎么也想不透,这个七天前还素昧平生的姑娘,怎会带着如此明显试探,“拜“他为“师”呢?“怎么样,挥一下大斧吧?”对方显然盯着邬林太久了,这时迫不及待地催促,又不自愿地仍然把脸拧过去。“写得不错。”邬林说。“不过,我不能改,很抱歉,我对文章之道是一窍不通呢。”“你骗人。”对方显得着急,甚至是委屈。“骗人?从何说起?”邬林不无惭愧。“不骗,为什么说对文章之道一窍不通呢?今天早上,你收的那封信,明明是杂志社的嘛,如果不是你发表了什么文章,哪里会有这种信。”她的天真无异于一个小孩子。邬林笑了。原来是今天那一个赫然的大信使他成了这位同学所注目的人物了。其实那是一份退稿,人家在铅印的退稿信上连他的名号也没填上呢,可想其“研究后”云云是何等荒谬了。她竟把这也当作玄乎之事了。邬林既惊叹她的细心,又惭愧自己没有她那么直率,为什么不可以把自己的见解——即使是粗浅片面的见解,说出来和她商榷呢?他把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她颔首微笑。第二天上课时,她又递了一张字条给他,上面写:“喂,难道前辈走过的路,便不能走了么?”“当然能走。不过,我的意思是,不得模仿着走老路,还要创造。有位大师说过,似我者死,叛我者生。我认为这话是很有分量的。” 他在她递过来的白张上写了这么一句,又抛回去。“十分感谢,您使我懂得了许多。”她又掷来一纸。邬林觉得那“许多”太笼统了,太过分了。但他们的谈话内容是渐渐丰富起来了,谈话的范围也渐渐广阔了。她经常索他的文稿看,或询问一声,或赞叹几句。有一粒种子在萌动。一天晚上,十一点钟以后,邬林和她刚结束了对小说《在小河那边》的争论,兴奋地回到了宿舍。打开门,刚才分明是嬉嬉哈哈的声音没有了。按平時的经验,邬林敏感到这笑声是与他有联关系的。“喂,你俩个回来了么?”果然,有人问他,阴阳怪气地把“俩个”咬得好重,还有人捂在被里吃吃地笑。“什么俩个?”邬林少有地严厉。“你....俩个呀!”有人嗫嚅地回答。“乱弹琴!”不知邬林那来这么大的火气。威严,竟把那一切笑声都震哑了。但当晚,邬林失眠了。而且不明白目己刚才为什么那么凶。“好个夫唱妇随!”连最知心的同学胡兄不久也偷偷取笑他了。“我爸爸最看重文学上有所成就的人。”她告诉他。她的爸爸新近还调到了科委,当主任。“这么说,你的家庭一定是书香世家了!”他讪她。“怎么说呢?”“如果不然,他是不会这么偏爱文学上有所成就的寒士的,自古皆然。”他依然进话慢吞吞。“你错了。”她抚着自己的长辫,偷偷地瞟了他一眼。“你错了。我家解放前最穷了,简直可以说是家徒四壁。文化就更谈不上了,全家文盲。后来爸爸闹土改,学了一点字。到我好歹上了师范。我爸爸常说,文化太低了,不然他的经历,他的家庭本身便是两部书了。”“所以,他寄希望于自己的女儿,甚至她的同学,朋友。对吗?”他和她讲调皮话,不再留情,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因这而难堪。但这次她的脸还是刷地飞红了。“看你.....”她又羞赧赧地瞟了他一眼。“不过,我必须告诉你,现实是严竣的,有时甚至是冷酷无情的,你不要太天真才好。比如我.....”他本来要把自己最坏的打算告诉她叫她不要太富于幻想,但她把他的话打断了。“这个我有分数的。”她也反过来安题他。“又……退稿了吗?”半年后的一天下午,她对着痴痴发呆的邬林,小心翼翼地问。“嗯”。邬林无可奈何地注视着她。她的脸铁青,这是极度压抑着什么才有的样子。终于她咆哮了:“好一张大网,关系网。看不起小人物。呸,那些编辑,鬼才知道他的标准,这.....编风不好,简直是对文学的亵渎。我看不惯,我就是看不惯。现在刊登的,又有哪一篇是好的,关系嘛,都是关系嘛......”   邬林从来没有发现她竞有这么动情、恼怒的时候,他是多心地感激她,又是多么地爱她。但他还是制止了她:“不要太冲动,要忍得住,忍得住。有自知之明,比如....”“比如什么?比如比如!明天你把稿让我拿回家,等我爸看了以后,由他推荐寄出,保证刊用。”她余怒难息。“我不能这样!”真是鬼使神差,他居然断了这一条路。又过了三个月,一天晚目修后,邱林仍在写当天的日记,教室里又单单剩下了他,她。已经是一个萧索的寒冬了,梧桐叶早已散落在校园的草地上,被风赶来逐去,刷刷地惊叫着。这時的教室里有一种特有的静谧甚至凄凉。她已有好些天沉默寡言了。这时邬林没有注意到她又象以前那样留了下来。“邬林!”她突然叫了他一声。“什么事?”邬林从她的脸色看出,她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与自己商量。“你......被退过多少次稿?”她冒出的却是这一句,真教邬林其名其妙了。“退稿?....有二十多次了吧。”他面有愧色, 心中更是难过,但又奈其何呢?“都是铅印的退稿信!”“嗯!”“……”“……”“这里又有一份退稿”她终于鼓足了勇气,从拽屉中拿出一个大信封来。“我背着你,抄了你的文稿,让爸爸寄去杂志社,也.....退了!”她有点颓唐。“哦!”他实在为她的苦心所感动了,所以根本没有想过要责备她,只漫不经心地说:“算了吧,人要有点自知之明才好。”她有点失望地咬咬牙。毕业前夕,邱林在那位同学兄的撺掇下,终于放着胆,在一个人心惶惶的晚上,来到教室便轻声告诉她:“今晚等一等,我有点事。”——有好几个月,晚上十点钟后,教室里只有邬林一个人了。他不得不提示她。下课铃声响过不久,她有点不耐烦了。好歹同学们都走光了,她略带焦急而又冷竣地问:“什么事呢?” “我.....”邬林终于运足了丹田之气,忘记了害羞,放着胆说:“我...我...明天不是照集体相吗?我们.....是不是.....也照一张.....留念?”“得了吧。集体不是一样么”她也的嘴角露出了一线讥讽。“又...我和吴勇他们后天去莲峰山...你去不去?”她的嘴角又露出了讥讽,踌躇了一瞬,终于说:“后天我没有时间......“......”“就这两件事吗?”她问他。他点点头,她走了。高跟鞋敲着地板,叮叮叮地像敲着邬林的心……五一整个中午,邬老师没有看过一页书了。他被往事折腾得好不伤心。当初他分明觉察了她那过分天真和虚荣心构成的品性是不能与自己的固执和深沉相融合的,只要他还在盲目地探索而又不出成果,她迟早要有自己的选择的。但她的决择竟然来得这么突然,却是他远不能估计的。他更不明白,明明在她对他的小说已经失去兴趣的两年,她为什么还时不时要打听他是用什么笔名发表了小说,并叮嘱他一旦有这种情一定要告诉她呢!这是为什么?是仅仅希望同学学有所成,还是另有踌躇不定的地方,为什么一个坦率,天真的姑娘,会对一个昔日的知心者隐瞒着自己的爱,而又实然向他宣布一切呢?是害羞?她在他面前又何曾害过羞?邬老师宁愿为一个渺渺茫茫的希望所陶醉,也不愿忍受一小点活生生的事实的折磨。他终于擦着火柴,把那几页早已揉得不堪完形的信笺点燃了.....“你这这是做什么?”一个巨大的声音从邬老师的心灵深处震撼起来。他大吃一惊。这个声音又响了:“你这是什么?你.....卑鄙!心胸狭险!这是你应有的态度吗,你的人格呢,人格呢。”他惊呆了。然而他又立即跳了起来。他飞快地将那烧了一角的信纸一抖。火灭了,一缕淡烟,纷纷扰扰地向上升去。他原谅了她,或者说这本身就无所谓什么原谅不原谅。她连一点默契也没有给他留下啊,为什么她竟那么抱歉呢?“她说怕我不参加她的婚礼,不敢写请柬了。我为什么要不参加她的婚礼,要参加,一定要参加。还要祝福她,用一个最美好、最恰当的词儿,选一件最有意义的礼物.....”他默默地决定了应该做的事......下午,“讨论讨论”邬志师的作文课的会议如期开会了。这次“研究会”和以往的每一次同名会议一样,一开就是一个下午。现在,邬老师在翻看刚才记下的笔记。这笔记有四大版,都是同事的发言。可笑的是每个人都几乎是把校长的话作个一次重复,全没众说纷纭之状,即是说,他们的发言都可以冠上一个“应酬式”。但他还是一句一句地认真记了下来。校长呢,正在如醉如痴地发挥着每一次会议的延展性——因为离放晚学尚有三十分钟,选了当天的《光明日报》第四版的文章阅读。据这篇文章是有关语文教学方面的经验之谈,“很有针对性”“很有启发的”。可惜是同事太疲劳了,现在有的在打阿欠,有的在嘀咕什么,有的干脆瞌到桌边,让口水肆无忌惮地从嘴角流出来.....多么冗长、沉闷的三十分钟。校工转来了邬老师的一封大信,坐在会议室门口的高佬李接了下来。也许是太无聊的缘故吧,他捏着那特大的牛皮纸信封端详了老半天,嘴上依然挂着那一弯残月般的微笑。“啪啪”他将那个大信封朝邬老师弹弹,邬老师恍惚看见了封皮上几个朱色的“东方编辑部”,心里早己明白了七八分——又……退稿了。高佬李朝邬老师又做了一个开拆的手势,邬老师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谁知高佬李是不是领会邬老师的意思呢,竟嚓的一声撕开了那个大信的牛皮纸封皮,被拉出的不是寄去的那一叠稿纸,而是崭新的杂志《东方》文艺季刊。邬老师心中一震,又见一张薄笺从那个大信套里飘飘扬扬地飞了出来,高佬李手急眼快,把那张信纸接住了。“喂喂,恭喜恭喜,大文豪,捞喽,捞喽。”他大笑大叫,忘了有人在读报,一个劲地摇着那一本《东方》,“咯咯哈哈!"打阿欠的振作了精神,嘀咕什么的也诧异地转过头来,瞌睡的也醒了,都莫名其妙地看看高佬李。连校长也顾不得该完那篇“很有针对性”的报纸文章,炯炯的目光早已经盯着高佬李手中那本散着油墨香味的书了。只见高佬李抓着信纸,也没有征求邬老师的意见,摇着头大声地念了起来:邬林同志:您创作的小说《强者之音》已在本刊八二年第二期发表。现寄上刊物一份和稿费五十六元,请注意到邮局查收。《东方》的成长依靠新老作家的扶持、撰稿。我们迫切希望您能为办好本利而多赐佳作。敬礼!《东方》编辑部X月X日“《东方》编辑部,哇哇,这是全国发行的刊物,不简单,真不简单。”高佬李读完了信,觉得意犹未尽未,摇看头又补了一句,并且咽了一口口水。出乎意料的是,回答这位得意忘形者的是同事们的集体无言。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想表示点一什么,但谁也没有表达什么。邬老师呢尼,他却抑制了激动,陷入沉思。这是四年探索的第一次收获啊!自己一笔一划笔写下的文字,终于变成了铅字而得到了承认;自己所敬仰的人物终于以文学形像出现在读者前面并目将要感染着他们;自己的责任心将进入一个新的角度,公开干预周围的生活了……这一切都是多么地富有生活意义,又是多么严肃的一项事业……“邬老师......这......真是你写的吗?” 一个声音把邬老师从遐思中唤醒,不知什么时候校长已经翻开了那一本崭新的杂志,指着《强者之音》下的那个铅印的名字问他。邬老师真不知该急么说好了。幸而这时候高佬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为他解了困:“真是,问的好听喽,这会渗假吗?大文豪嘛!”“对咯。”这时候金鱼眼把叼着的烟头一甩,眼睛破天荒地在邬老师脸上横扫了一下。“奧,这就叫名利双收呗。”这个寡言的金鱼眼,这时摇着绞作一起的脚,实然冒出了这句。邬老师顿然觉得,他说话的时候要比不说话时的样子可怕得多。“五十六块,哈哈,邬林,每月五十六块,娶老婆那一笔钱呀,易如反掌!”有人高声同时放荡地大笑。“嘿嘿,娶老婆,这下要看准喽,当作家,少不了要一个贤内助嘛!哈哈……”“我们学校呀,容不下这条大鱼了,水浅啊。”“对,当教师哪有当作家强,故梦也想着呢。”“……”刚才是死一般沉默,现在是水下油锅。开玩笑的,揶揄的,挖苦的,讥笑的.....都到齐了。如果说刚才的沉默和校长的不相信曾使邬老师觉得郁闷的活,现在的一切就简直要令他作呕了。他像突然进入了一个臭气熏天的茅厕,蹲也不是,走也不是。“可恶,卑鄙.....”他本来要大叫。但是他本能地抑制了。他也明白,此时此刻,他必须不折不扣地保将特着平时的卑微,谦恭,任何不检点或冲动都可能招致更难堪的挖苦和非议。但他又的确不能够再忍受那种阴阳怪气的调门,于是想闭上眼,捂住耳,但也始终不敢。好在这时候校长终于把那本书和信都递到了他面前,他干脆就翻着自己的那篇已得到公认的文字来了......风是怎样平息的,他不知道。只是他发现同事们都摇手臂伸赖腰时,才知道校长宣布了散会,该要走了。奇怪得很,他这時走出会议室的神态,竟是从来没有过的懊丧。他,低着头,手老往脖子上摸,眼睛不敢正视前方。这是因为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明白。“邬老师。”又是校长在叫他。他勉强抬起头,看着刚下完锁转过身来的校长,校长稍加快两步,赶上他。光炯炯的目光带着试探,问:”你.....在东方编辑部有熟人吧?”“熟人?”邬老师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呢?“熟人,没有啊!”他说。“真的....会没有?”对方的眼睛仍然在光炯炯地逼视着邬老师。邬老师终于恍然大悟。“认真的,没有的。”他尽量把语调放得稳重一点,把话说得诚恳一些。“不过,”他又说,“我向那里投稿已是第五次了,算来也是熟人了的,只是没有见过面。”他实然又想起两年前由她的父亲推荐的那一篇稿,不也正是寄去东方编辑部么?如果这也算一点蛛丝马跡的话,邬老师是甘心把它提供给这位心思过细同时又认真得可敬的校长的。 “同时,向《东方》寄出的第一篇稿,是两年前由我同学的父亲——他在科委当主任推荐寄去的。”他为了满足而且是尽量满足这位领导同志的小心,又补了句。这位校长也实在无愧,他总算找到了一条线索,以验证他的结论正确无误。他的眼中又射出了炯炯之光。“所以呢,现在很多事都是,识人好过印,无权不认人.....”邬老师诧异地看着这个平时极少发牢骚的校长,一直到他摇着那左摆右摆,总象要跌到这边,又像要跌到那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校道深处。六夜是一位智慧的朋友,你感受他的亲密就含在这冷静平淡的态度中,他只有教你深思,教你省察自己,教你热烈欲望着伟大的爱,他是无所不知、包含万能的圣者;他是一切原动力的伏根,到相当的时候,会发苗、茂长;他孕育着将要开启的悲壮的力。——这是一位女学者的话。已是夏夜十一時了,邬老师一破常例,抽一把藤椅,独坐在校园一侧的榕树荫下。他太疲倦了。他感到四肢没有力气,他尽力支撑着,极力想从这一个不同寻常的夜的清坐中,听出弹凑在复杂纷扰的世界里的那一丝丝使人怅惘的弦音。月光漏过树隙,一点点地撒在邬老师的身上。那一轮皎皎的明月,在如雪地般的云絮上撒了一道道撤印以后,渐渐地升上了中天!刚才的云被吹散了,几丝白絮,现在被月光映着,象一片片的玉块。天底湛蓝,星儿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邬老师从树荫中挪动了身子,把椅子搬到月光下,任月光洗拂着。好一个玉盘,悬在太空,这时又罩了一道浅黄的晕圈,美是美极了。但邬老师想着今天——从早上开始到方才结束的一切,对着月亮竟也抬不起眼皮来。他想起小时候听到的那一个故事,那一个关于关吴刚老人的故事,他觉得吴刚的毅力诚然是可敬的,但吴刚所以为他脑中的吴刚,完全因为那是一个很不幸的老人啊。邬老师想,假如吴刚真的有了砍倒那株玉桂的一天呢,别人也许要忘记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忍受着煎熬的日子,忘记他今天斩下的斧痕明天又重新愈合的烦恼往事吧。别人会像嘲弄自己一样嘲弄那个不幸的老人么?邬老师感到有一股逼人的凉气,来自月亮……不,那是来自飒飒的夜风。夜风吹着树,把叶片翻起,在沙啦沙啦地叫着。他循着风的声音寻觅,隐隐地,他听到了几声熟悉的声音,那是校长和几位同事还在聊天呢......下了晚课,邬老师从教室回到宿舍,全鱼眼和两三个同事,已摆开了一张长圆桌,在一盏明灿灿的电灯下,摊开了一副崭新的扑克,嘀嗒嘀嗒地洗起来了呢。校长这时候摇着一蒲扇,坐在一把折椅上,正躲在檐下月光不到的地方纳凉。这夜课后的场景,邬老师是太熟悉了,但这夜课后的活动,邬老师又实在觉得太陌生了。他似乎第一次发现,这夏夜的灯影、牌声、人语,很有情趣,于是他凑到了那一张圆桌旁,站立了好一会。金鱼眼他们或许是没有发现他,都咬着一支烟,或冥想,或举起一个子儿,悠悠然啪的一声压下去。“咦,大文豪,你也看么?不写你的小说啊。”金魚眼是第一次没有这种耐性,第二次送了邬老师斜斜的一眼。“是哇,你怎么前像我们,我们是燕雀你是鸿鹄...”又一个冷冷地说,头也不抬。邬老师感到压抑,有一把火苗直往脑门窜。他觉得脑中太乱,不能再说出什么来。他担心在这里再待一会儿,自己会咆哮起来。他讪讪地离开了小圆桌,回到房里,想写点什么,思想太乱,写不成;想看点什么,脑门里上了一把锁,看不进。“既然是生活,又怎么能在真空中呢?”他记起那个同学兄和他说的一句话,得到了一点勇气。他来到校园的一角,坐下来,独自聆听着夜的训诲,默默地去深思,省察自己.....“我们年青的時候,什么不做?学校的大多工作,压得你喘气也难,哪有闲心搞其它?”校长的声音,又飘飘摇摇地从风中吹来了。“奥,那当然哩,现在的年青人.....象邬老师.....成家....”这是又一个声音在一言三叹。“……”烦恼,象一条弄脏了的纱巾,被佼佼的的月华洗拂看。邬老师在极力撩拨着发在一天里的那些甜酸苦辣,“拔开吧,拨开那不愉快的一切,扯开脚步,走明天的路吧。”内心几乎在央求他......终于,他从夜的庄严中,发现了那远近一块接一块的黑黝黝的竹影,他得到了启发,得到了安慰。人生,除了需要具备竹子那样的虚心、坚韧外,还应该有一种扎实、深沉的德性啊。风抖开了他的头发,任性地撕扯看。他不去理会它,如果不是有所不便,他真想在这月色下睡一觉。夜,又在积蓄着力量。邬老师回到寝室里。打牌的同事己经睡去了。他拉了拉电灯线,灯亮了,他坐到桌子前,抓起笔,龙飞凤舞,完成今天最后的也是唯一能圆满完成的日课。                    写于1982年8月暑假中武界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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