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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原创] 活命花 (您是本帖第7个阅读者|本帖回复: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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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命花
色静顿错 文/图
三十几年前,杜鹃谷的花用尽全力地迎合大自然而活着。春天一到,那红色便从江边一直烧到山顶,泼辣辣的,像是大地积攒了一冬的血气,猛地吐了出来。风吹过之时,花瓣簌簌地落入江里,江水便也染了三分胭脂色,七分铁锈红。老人们说这花开得太盛,看久了胸口发酸心里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在你眼前热闹地、不管不顾地开着凋零着,便有了“江边哭”的称呼了。
那时的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一道风景,总觉得穷山恶水,泥里刨食,心里只看地里收成,盘算着下一顿的米粮。那漫山遍野的红,不过是年年看惯的、无用的热闹,开得再疯,也填不饱一个孩子的肚子,我们都管那叫“柴火”,是灶膛里一把虚旺的火光,有亮没有温饱。
直到那些穿着光鲜的人,坐着小轿车碾着黄土路进来,指着那片沿江的红色说道:这就是“野趣文化”,就是“天然盆景”更是“顶级树桩”。说着便打开皮包,掏出厚厚的、簇新的钞票,吆喝着,那纸票子的气味,混着山风里杜鹃花淡淡的涩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一个崭新的、令人眩晕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谷里四周疯长,这杜鹃花,“江边哭”能换钱。这漫山遍野无用的红,能变成碗里的白米饭,身上的新衣裳,孩子书包里的课本和铅笔。于是,斧头、锄头、钢钎,一切能用的家伙,都对准了那些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根。那不是采花,是剃头,是抄家,是灭绝。粗壮的根系带着湿土被蛮力拽出,裸露的坑洞像大地的伤口;山谷里从未那样喧嚣过,柴油机的突突声,铁器撞击石头的叮当声,人们因兴奋而提高的嗓门,还有那花树倒下时,枝叶断裂的、细微而清晰的呻吟;一车又一车,那曾如云霞如血海的红,被连根拔起,运往山外那个我们想象不出的繁华世界。
我也在人群里,手上沾着泥和树汁,心里揣着一团火热的希望,那是对“活命”最直白、最迫切的渴望;我像饥饿的蚂蚁,搬运着突然从天而降粮食。
多年后,我站在曾经热闹的江边杜鹃谷,热闹早已散尽,像一个喧哗的梦突然惊醒,留下满目荒凉。石壁赤裸着,灰白而沉默,雨水在它身上冲刷出泪痕般的沟壑。当年肥沃湿润的腐殖土,早已被风刮走,被水冲尽,只剩下砂砾;风过时,只有空荡荡的回响,偶尔在陡峭的石缝里,能看到一两株幼小的杜鹃树,瘦瘦小小的,开着几朵怯怯的花。放牛的老人用烟杆指着说:“你看!它们命硬,又活出来了。”那一点红,在庞大的了无生气的灰白背景上,微弱得像一粒火星。
我蹲下身,摸了摸那冰冷的石头,忽然想起当年挖走最后一棵大杜鹃时,撬开的泥土深处,那交错纵横的、雪白的根须,像无数挣扎求生的手指。那时候我眼里只有“活命”,何曾想过土下的“命”?如今,碗里早已不缺油腥,孩子们谈论着远方的风景,我也终于有了闲暇,有了所谓的“情怀”,回头来看着这片荒芜的石壁,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此刻清晰起来――是迟来的愧?是钝了的痛?更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悲凉。原来,当年卖掉的不是“柴火”,不是“盆景树桩”,而是这一方水土积攒了百年的气血;挖断的不是树根,而是这山谷里的命脉。
“江边哭”,如今我才真正懂得这个名字;那哭的不是花,是山河被剜心剔骨后,漫长无声的呜咽;而我们在呜咽声里,终于吃饱了肚子,也听懂了风中的诗句。只是那诗稿已被我们亲手撕碎,换成了果腹的干粮。再看那石缝里挣扎的一点红,它还在开着,用一种比我们当年更倔强的姿态活着。活命原来不止一种,我们求的是当下的、温热的活命;它求的是千秋万代、寂寂无声的活命。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过光秃秃的石壁,声音和三十几年前的不一样了,那时的风声里裹着花瓣香,而现在风声里只有石头乱作响。我摸摸口袋,里面没有当年的钞票了,只有一把从石壁边捡来的、干了的杜鹃花瓣,碎碎的,一捏就成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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