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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版主:柳铁工人 | 追梦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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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题: 精华主题[原创] 小说《名记》更新至三十四。亦真亦幻,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精彩文章(您是本帖第37057个阅读者|本帖回复: 2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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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引用  悄悄话 评价  收藏  编辑 看楼主  [更多功能] 发表于 2012-08-14 18:25 第1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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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反映都市生活的小说,透过名记的视角,去读懂声色犬马中的坚守,去感受滚滚红尘的血泪伤痛,去重温弥足珍贵的道义与理想……
套用曹公一诗:
满贴荒唐言
一把悲欢泪
都云水青痴
谁解其中味




因为在线写作,诸多错字,请各位连蒙带猜,将就阅读。

如果哪位豆友想在“名记”中扮演角色,请跟帖。但得服从我的安排哦!

最后,小心翼翼告诉大家,小说不一定能够善终,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支持,给我力量和勇气!





[此帖于 2012-11-24 23:23 被 宋朝女子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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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编辑 引用  悄悄话   只看TA  点评此帖    0 发表于 2012-08-14 18:35 第2楼  
等候,准备挑战柳州才女
[此帖于 2012-08-14 19:17 被 6月26日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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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编辑 引用  悄悄话   只看TA  点评此帖    0 发表于 2012-08-14 18:35 第3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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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编辑 引用  悄悄话   只看TA  点评此帖    0 发表于 2012-08-14 18:46 第4楼  
我的短篇小说<名记猪脚粉》:名记猪脚粉,好七!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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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编辑 引用  悄悄话   只看TA  点评此帖    0 发表于 2012-08-14 19:10 第5楼  
卷首语
    南国秋天将至
  多年记者生涯
    倾尽心力
    乃见文字万千,洋洋大观
    文人心怀书生意气
    谁不念洛神飞诀曲水流觞
    然国脉民瘼江湖庙堂
    艰险跋涉只为了这份不死的梦想
    虽进亦忧  退亦伤
    我们这一群新闻民工依旧来而复往
    昨天、今天或者未来
    我们一直保持微笑
    因为对于这个国家  
    我们永远充满爱与希望

                        一、江洲奇遇
那一年,一个夏日的傍晚,我从汽车站走出,首次踏上这个叫江州的城市。
朋友告诉我,江州有个愚疯山,你经过时,要特别小心,那里云集江湖上各色各样的人,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掉进陷阱。
我倾城一笑。
小女子虽然不是江湖中人,却深谙江湖之道:只要你不想占便宜,那谁都无法占到你的便宜。
我大义禀然朝愚疯山走去,打算搭公车去市中心。
愚疯山果然疯狂杂乱,找工作的、招工的、算命的、穿吊带的、穿短裤的、……喧哗得很,诡异得很。
一条棍子突然拦住了我匆匆的脚步。
棍子的主人戴一幅很黑很黑的墨镜,衣冠楚楚,如果坐在办公室,绝对是个处级干部。可坐在那种地方,只能是丐帮领导了。看来,一个人的贵贱,大多取决于他屁股下的座位。
“美女,你不算下命么?”他的声音很沉闷,很有杀气。
“给我一个算命的理由?”我淡定地笑。
墨镜:你是初次来这个城市吗?
我:不错。
墨镜:准备在这里扎根?
我:抱歉,我没有根,水上浮萍而已。
墨镜:可以摸一下你的右手吗?
我故意伸出左手。
墨镜摸来摸去,我极力忍住全身的鸡皮疙瘩,听到从对方嘴里,发出喳喳之声,然后大发感叹:果然不凡!给你四个字:悲喜交集!
我偷偷地用纸巾擦了擦手,哈哈大笑:您太有才了,从我一个人的手上,算出了全人类的命运。佩服!佩服!
我假惺惺地道声谢,准备离开,那根棍子再次拦住了我:美女,你还没交钱啊!
“啊!要钱啊?我以为你闲着无聊白算哪!多少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毛”我问。
墨镜像吃了摇头丸。
“两块?”
墨镜继续摇头。
“不会吧,你要两分?这分票早已退出市场了,我去哪里找给你啊?”我故意大呼小叫。墨镜拉长声音说:20块!
oh,mygod!我翻遍钱袋,整整5元。
“大师,你真会算命?”我一本正经地问。
“你说呢?如果不准,你可以来找我,这里是我的根据地。嘿嘿!”他笑得很邪气。
哈哈哈,我还他豪情一笑:“我现在就要找你了,你怎么没有算到,我身上根本没有20块钱啊!”
我瞟了他一眼,准备开溜,那人突然脱下墨镜,天啊!怎么可能是他!
像我这样聪明绝顶的女子竟然也会上当受骗!天理何在?!
                 二、少年痴狂
这家伙叫阿毛,初中同学。
阿毛情商特发达,智商差点,他小学5年级读了两次,初一读了两次。他的智商全是情商打压了。阿毛原本是贫二代,他那贫一代的老爸收破烂发了横财,成了江洲破烂王。阿毛摇身一变,变成了富二代。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K!
也不知道前生我跟他有什么恩怨情未了,从初二同学起,他像疯子一样,追我。
那时,我是三好学生,跟他这种后进生誓不两立。他每次给我写的情书,我看都不看,全部捐给了垃圾桶。
初三快毕业的时候,他给我递过来一个胀鼓鼓的文件袋。
我的小心脏跳得疯狂,里面不会装着钞票吧?难道他要收购我的青春和光明前途。
我没有接。
一群同学跑来围观,起哄。
我小脸发烫,落荒而逃。小毛一直追着我,高呼我的名字:水青——水青——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他跑到了我的前面,把我堵截。
“求你,收下这个。初中毕业后,我就要离开故乡了,去江洲投奔我爸,后会也许不再有期!”他的眼眶竟然红了。
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贼心软,何况面对一个妙龄少男的眼泪,我低头接下那个文件袋。
阿毛痴痴地望了我很久,缓缓转身,一步一步离去。
如果换成慢镜头,蛮煽情的。
我打开文件袋,不是钞票,里面全是我平时用过的草稿纸,还有他一封长达20多页的情书——亲爱的水青,你相信一见钟情么?反正我信……我坦白交待,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跟你在一起,我关心你的每一个细胞,就像雷锋叔叔关心风雨路上的每一位老大娘;我爱你的每一寸肌肤,就像焦裕禄同志热爱兰考的每一寸土地;啊,我爱你----就像那只姓梁的蝴蝶爱上了姓祝的蝴蝶……
第一次读他的情书,震撼,太有才了!
可惜,我发育迟缓,情窦未开,面对阿毛那一封感人肺腑的情书,一点没感觉。
回家时,担心严管的父母翻我书包,我只好把那个文件袋又捐给了垃圾箱。现在想想蛮后悔,有的东西看上去像垃圾,经过光阴的洗礼,很可能成为宝贝。如果珍藏几百年,再拿出来展览,肯定成为国家三级文物。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十年生死两茫茫。未料十多年后,我们竟然在江洲相遇,显然,他掌握了我的行踪。
一定有内奸。
                               三、奔亿帅哥
记忆中那个情种阿毛,从头到脚大变样,无论是身高还是心性,都变得很成熟,很man,很有杀伤力。
江洲市夜景很美,两岸灯火璀璨,带着几分梦幻色彩。
阿毛通过后视镜,不停地偷看我,看得我有几分羞涩,我连忙找话题:“苟富贵,勿相忘,看来你发得很惨哦!
他哈哈大笑:“小意思啦,还没上亿呢,正在奔亿的路上。”
“真的?假的?”我强装镇定,活了20余年,千元一沓的钞票都很少摸过,他竟然要奔亿啦?实在吓人!
原来他父亲成了垃圾大王后,他拿着几百万杀进了房开,那钱比黑社会的高利贷来得更加凶猛,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一样涌了进来。
时势造英雄,时势也造富豪。
钱是男人的胆,钱是男人的脊梁,在我眼里,阿毛像镀了一层金,金碧辉煌。我不禁有几分自卑,我拿着一麻袋钱去上大学,换来一麻袋书;毕业了,用这些书去换钱,却买不起一个麻袋。
“住酒店还是住到我家里?”阿毛问。
这个选择题真麻烦,住酒店,我没钱。如果让阿毛掏荷包,自然是小意思,可我要欠他人情;住他家里,显然不妥,他莫名其妙带个美女回去,家人还以为他明目张担搞“小三”呢。、
“我还是钻石王老五。”阿毛好像看穿我的心思,冲我回眸一笑。
我又是一惊,这样的年经有为的富豪竟然未婚,身后起码也跟着一队白富美,反正,有钱的男人永远不会闲着,也不会寂寞。我不想凑那个热闹,让他把我拉到一家小客栈,跟他借了500元。
阿毛好像受到打击,抽出一沓钱给我,然后发动悍马,一股溜烟。
“我会打欠条的!”我冲着夜色高喊。之后发呆数秒钟,转身进了客栈。
客栈设施简陋,房间没有电视,没有电话,没有卫生间,只有一张单人床,洗澡到三楼,上厕所去二楼。
躺在床上,有些感叹:江洲会给我一个什么的未来?我又能在这里呆得下去么?
对了,我突然想起,阿毛怎么知道我来了江洲?这么重要的问题竟然忘了!
正在想破头时,一楼总台值班小姐高声尖叫:402的水青,你的电话!
声音响彻整个客栈。
恐怕《功夫》里那个包租婆听了,都会感到惭愧。
我急匆匆地跑下去,一听,是阿毛打来的:“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喝早茶。”
他的口气很坚定,我根本没有反对的余地。
                     四、邂逅师兄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
凌晨三点左右,好不容易有点睡意,感觉脸上突然有东西在爬行。伸手一拍,我的妈呀,小强!
平生最怕地球上的几种生物,小强名列榜首。好像女孩子都怕,不怕的可能不是纯女孩。
打开灯,开始排查,床底竟然有十来只小强在开Party,我惊叫着连滚带爬滚到一楼总台,一个男人在值班,听我哽咽的描述后,他忘情地大笑起来。
我傻了,他疯了?
那男人笑前俯后仰,眼泪都飙了出来。
“要打120吗?”我恼怒地说。
男人一边笑一边回答我:“不用。”
他进仓库翻出一包药,让我撒在房间每个角落。爬上楼梯时,听到后面一男一女对话——
女:你笑什么?
男:那个美女被蟑螂吓得好像要尿裤子啦,好好玩的。
女:那也不至于笑得那么惨吧?
男:我也不懂,就是刹不住车。
莫名欺妙!
那个晚上彻底毁掉了,一秒没睡。清晨时分,我索性起床,对着镜子一看,天哪!两只眼睛又黑又肿,像熊猫的表亲。
想到要见阿毛,我便绝望,也许我一直潜伏在他心中的美丽形象毁于一旦。
男人的以钞票为貌,女人则以貌为钞票啊,借了他的钱,现在又“毁”了容,真是一贫如洗,债台高筑。
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我沮丧的心情稍稍舒缓开来。
8点整,听到楼下悍马嘶鸣,我戴上墨镜,磨蹭着下了楼。
“东施效颦,学我昨天的样子想扮瞎子啊?”阿毛冲着我笑。
我不理他,转过脸看街景。
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车来车去,每个城市的表情都一样,互相复制。
悍马开进了江洲饭店,大堂里挂着五星级招牌。看来,这是江洲最牛X的饭店了。
阿毛的轻车熟路,把我带进二楼早餐茶厅一个豪华包厢。
两个美女服务员跟了进来,亲切地说:“毛总,早上好!几天不见,又帅了!”
“帅有屁用,还不是被卒子吃了!”毛总瞟了我一眼。
我装淑女,望着他傻笑。
美女拿来早茶单,毛总自作主张为我点了一盅鸟鸡烫参汤,随后一口气点了十几个茶点。
“毛总,点那么多?你以为我是猪啊?”随乡随俗,我也这样称呼他。
“还是叫我阿毛吧,亲切!”毛总说:“今天不是我两单打独斗,等下还有几个重要人物到场,为你接风。”
很快,“重要人物”陆续闪亮登场。
阿毛一一介绍:这位是江洲日报的副总编,这位是宣传部门的领导,这位是文化部门的老大,这位是……
晕菜,找来那么多高级“三陪”,叫我情何以堪!
当最后一个“三陪”推门进来时,我忘情地大叫一声:吴言师兄,你怎么也来了?

                  五、那时之恋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三年不见,他依然穿着那样洁白干净的衬衫,黑色的西裤,依然戴着黑框宽边眼镜,依然一副书生意气……我的目光像万能胶,牢牢地粘在他身上。
大家的目光却集中在我的墨镜上。
阿毛连忙解释,我得了红眼病,怕传染给大家。
我傻笑,这家伙智商长了许多,跟情商齐平了。
吴言的出现,让我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内奸”!只有他知道我的行踪。确切地说,是他勾引我过来的。
他在江洲电视台新闻中心做制片人,节目准备改版,人才极缺,吴言想起了应届毕业的我。在大学,我可是一大才女,名扬校园。
在众人无盐无油的交谈中,我走神了,记忆穿越到几年前的大学校园。我大一,吴言大三,我们同一个新闻系。在欢迎新生的晚会上,学生会主席吴言一身黑白,手拿吉它,为我们献上一曲老狼的《青春无悔》:
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
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
最亲爱的你,象是梦中的风景
说梦醒后你会去,我相信……
他的手,在琴弦上拨动。
我的心,在琴声中悸动。
谢幕时,他的目光在我脸上轻轻划过。我坐在前排,和他穿着一样的黑白装。
往后的日子里,我们经常擦身面过,在饭堂,在图书馆,在清晨的运动场,在傍晚的林荫小道……那时我们都太闷骚,太自尊自傲,一再错过。
轻飘飘的时光就那样溜走了,直到他毕业前夕,两条平行的轨道终于有了交汇。
那个盛夏的夜晚,吴言抱着吉他,在空旷的运动场宣泄离别的伤感。我慢慢地走向琴声,走向他。
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继续沉醉在他的琴声和感伤里。
一曲终了,他问我;“你怎么来到这里了?”
“你怎么也来这里啊?”我反问。
想起张爱玲那一句经典邂逅的名句:在时间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一时无言。
夜空悬着一轮明月,照得一地苍白。晚风吹动我一袭白裙,衣袂飘飘。长长的黑发,在风中飘起来,又落了下去。
他望着我,像根木头。
“吴师兄,可不可为我弹一曲骊歌。”我在他身旁坐下,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歌声未了,琴声骤停。吴言放下吉他,突然拥我入怀。我没有挣扎,轻闭双眼。脸上有泪水流淌,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往后的时光,再也感受不到那样狂热有力的拥抱了。
我一直弄不明白,我们恋过爱吗?我们没有恋过吗?可我们似乎心心相通,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灵魂之恋?
他,从此刻骨在我的记忆中……
“水青,想什么呢?”阿毛一问惊醒梦中人。
他跟众“三陪”称兄道弟,谈笑风生。有钱能使鬼推磨,想跟谁交朋友就能跟谁交朋友。他知道我的梦想,想当记者。他请的那些人,目的性很强,希望能助我一臂之力。
良苦用心,令我感激不尽。
散场时,无言对我说;明天上午,带上你的资料,去电视台找我。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的目光一直收不回来。
(此节8月17时凌晨三时完成)
           六、进入电视台
    走出饭店,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黑漆漆的悍马泛出幽幽的光。
阿毛的脸色比悍马还要幽暗。
“你跟吴言哥关系不太寻常吧?”他很绅士为我拉开车门。
“你打算改行当警察啦?”我钻进车里。
“随便问问而已。可以脱下墨镜了吗?我不怕红眼病。”阿毛发动了汽车。
“头可断,血可流,墨镜绝对不能脱。”我伸手扶了扶眼镜:“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打算改行当警察啦?”他把皮球踢了回来。
阿毛没有把我送回客栈,开着车在江洲市大街小巷绕来绕去,让我熟悉地形。车子摇摇晃晃,如同摇篮,把我摇到了周公那里。醒来时,已是晌午时分,车还在开,已到了郊外。
“阿毛——”我满怀疚愧地唤了他一声:“对不起啊!昨晚我被小强修理了,一宿没睡。”
他丢过一包纸巾:擦擦口水吧。
我抹了抹嘴角,果然一片潮湿,真是丢人丢到外星了!
“哈哈哈!”他突然发出一阵惨笑:“都说女人分两种版本,外人看到的都精装本,家人才能看到平装本。本人不胜荣幸!”
“流氓,偷看人家睡觉,还好意思说出来。”我以守为攻。
阿毛主动投降,一本正经告诉我,今天不能睡再那个客栈了,一定换地方。明天去见江洲电视台的领导,精神要抖擞,形象要阳光,举止要镇定,否则,即便有几个吴言师兄,也是聋子的耳朵——瞎摆。
阿毛说完,朝我翻了一个白眼:“其他事情我替你搞掂。”
“是不是还要腐败他们啊?”我瞪大眼睛。
“天真幼稚,看来读书太多会伤了脑子,还是社会大学实在。”阿毛一脸鄙夷。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我恶狠狠地问。
“因为我前生欠你的!”他恶狠狠地答。
当晚,我住进了江洲饭店,早早地爬上了舒服的床辅,很快入梦。
次日早上,当阳光透进窗帘,电话巨响起来,是阿毛的声音:“起床,洗脸,化点淡妆,我在早茶厅等你。”
真像我娘。
我着一袭白裙,外面搭了一件小黑披风,飘逸而经典。
还是那个豪华包厢,阿毛已经要好了早点。
他的目光在我全身游览一遍,神情像人贩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外表可以给8分。
“我觉得还可以加半分。”我开着玩笑:“放心吧!我的才华也可以得8分。”
“我仿佛看到了你的未来,美女记者,名满江洲。”阿毛以茶代酒,跟我干杯。
当威猛高大的悍马从侧门驶入江州电视台时,我有点奇怪,上班时间,电视台的正门竟然关着,还上了把大锁,这算哪门子戏啊?
抬高望去,20多层楼高高耸立,充满霸气和神秘感。走进大厅,墙上挂着一块大牌匾:江洲电视台。
下面有两行字:全心全意做好党的喉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阿毛一面跟门卫打交道,一面神秘兮兮地小声问我:“第二句话行少了一个字,看得出来么?”
我盯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看了几秒钟,脱口而出:少了一个“币”字?
阿毛朝我伸出了大拇指。
电梯先到三楼新闻中心,吴言师兄已在守株待兔,他把我们带到十八楼台长办公室,随后轻轻地敲了敲门,只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洪亮的女声:请进!
台长竟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漂亮的中年女人,大出意料之外。
女人跟女人打交道,有点麻烦,同性相斥。
好在有两个男人站在我身边,气场调和了许多,尤其是阿毛,甜言蜜语,天花乱坠把那个姓古的台长往死里夸,估计她已忘记自己的前生今世了。再说,阿毛每年给电视台贡献几百万广告费,女台长态度一直和蔼可亲。
说到关键话题,古台长犹豫片刻,要我留下资料,称要经过台领导班子研究探讨,才能作出决定。
告别时,阿毛示意我们先走一步。几分钟后,他出来时,告诉我一个好消息,明天便可报到上班。
回家的路上,我问阿毛:你付出了什么的代价?
他一本正经地说:美女请记住,上帝造人为什么给两只眼睛两只耳朵和一张嘴巴,意思很明显,就是让你多听多看少说,明白了?

                七  复杂人事
那个年幼无知,曾经在我面前流着眼泪,情痴心痴的少男阿毛,一去不返了。他变了,变得人情练达,老于世故。在他面前,我如同一张白纸,这是客气地自我表扬。说得狠点,简直就是一白痴。
难过三分钟!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江洲电视台,直奔新闻中心,只有吴言一人,他正在埋头吃着早餐。
我兴奋莫名:吴言师兄,早上好!
他抬头见我,用力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结果呛了,泪流满面。
我朝他耍了个鬼脸:“不会这么激动吧?”
“死水青,被你吓的。”他不停地咳嗽,然后跑去洗手间了。
回来时,他把自己弄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从今天起,你在我们这里做见习记者。三个月后,如果合格,就正式聘用为记者。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同事和采编流程吧。”
我感到失落,甚至自卑。
那一天,我觉得自己特别孤独无助,热情主动地跟大家打招呼,他们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有的机械地动了动嘴角,像抽筋一般,只有一个美女对我表示了好感。
她叫夏雨雪。
好古怪的名字,估计她爸妈感情特好,有事没事温习一下《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决。
可是,雨雪五岁时,她爸有了小三,绝然地离开了母女俩。
“我并不恨他,只是觉得男人太不可靠。当初他追我妈时,经常甜言蜜语,山盟海誓。我的名字就是他们热恋时取的,如果生个男孩,叫夏冬雷,生个女孩,就叫夏雨雪。现在,我觉得自己的名字特讽刺,真想改成‘六月雪’。”雨雪一边说,一边流泪。
我忙着给她递纸币。
后来,我们成了至交。
上班一个星期后,我便摸清了江洲电视台的基本情况:职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官二代和富二代,大多属于摆设;一种是实干型,支撑电视台的业务和节目运作。前者都是正职工,每月拿着几千元固定收入,还有五金;后者80%是合同工,底薪250元,奖金(稿费)多捞多得,没有任何保险。
哪个该死的混蛋给合同工订下的工资,250,真TM的250
不平等的待遇,导致严重的内部矛盾:正式工鄙视合同工,合同工妒恨正式工。
我刚进去时,身份不明,两个帮派都不鸟我。事实上,我好像一只蝙蝠,既不属于兽类,也不属于禽类,怪胎一个。
吴言和雨雪私下告诫:如果想在这里呆下去,最好把自己当作哑巴和聋子,如果精力充沛,就尽力做好自己的工作。
我感觉自己成了地下党,潜伏在敌人的心脏。

                       八、民工之死
电视台一日,人间数日。
前半月,我完全扮演随从的角色,为这个同事扛电池,为那个同事提磁带,偶尔拿下话筒,不由怦然心跳。
当年的记者行业,还蛮受人敬重,人们把新闻媒体当作警察和政府的喉舌,有事没事都喜欢找记者。
一日,新闻中心的记者都出去采访了,我在看前辈们做过的新闻,从中取经。吴言接到报料,东洲大道农民工拆毁旧房时,出了安全事故,一死两伤。吴言扛起采访设备,叫我拿着话筒马上赶去。
其实所谓制片人,相当于高级编辑,帮记者改错而已。新闻中心有四个制片人,人手不够时,他们也要上场。
到了事发地点,有关部门都已到场,警方封锁了现场,闲人免进。、
我们也属于“闲人”之列。
吴言操起摄影机,开始远距离拍摄。
四周人山人海,争着看热闹。远远望去,瓦砾中躺着一个人,一身是灰。
第一次拿着话筒,我的手有点抖,吴言让我询问旁人是否有人目击。大家都说不知道,看着有人围观,他们也跟着凑热闹了。
吴言迅速拨通120,问伤员送去了哪里。
我们马上赶到附近的医院,吴言跟院长很熟,我们顺利进入病房。
医生正在为年轻的伤者处理伤口。
一个五短身材、年过不惑的男人正在采访:“你是断了左脚还是右脚?疼吗?死去的那个人你认识吗?他是怎么死的?”
吴言悄悄地告诉我,那是江洲某报的记者。
我的天,他怎么问得那么没人性啊,简直就是给人家伤口撒盐。
伤者沉默不语,一直淌着眼泪。
医生让那人走开,某报记者死皮赖脸,继续拷问。
我实在忍无可忍,拿着话筒过去对他说:“这位大哥,你问得太狠吧?要不调换一个角色,你躺到病床上去,试试看!”
伤员哭着对我说:谢谢!谢谢!
男记瞥了我一眼,逃了。
吴言的目光充满了赞赏。
等医生处理完伤口,我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问:多大了?哪里人?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16岁,才辍学从农村出来跟父亲打工。那天是他第一次上班,一起拆迁的全是同村人,他们没有采取任何防护措施,拆到三楼时,房子突然塌了,他掉了下来。
“那个死去的人,是我父亲……”他嚎啕大哭起来。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哽咽了。
回去路上,我们一直不语。良久,吴言才说,我第一次采访表现的很好,具有记者的悲天怜人和敏捷。
“谢谢师兄表扬,可我觉得那孩子太可怜了!”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唉!水青,作为一名记者,怜悯虽然是一种品德,但理性更是职业素养。”吴言递过一张纸巾。
我点头。
回到电视台,我马上作场记,写稿。吴言看完稿子,伸出了大拇指。
当晚新闻播出后,主管副台长给吴言打了电话,说这个新来的水青是个可造之才,要好好培养。
“水青,快下来,我在电视台停车场等你,请你宵夜。”是阿毛的声音。
这家伙,从来就是自作主张,太大男子主义了。
给他面子吧,我奔了下去。
悍马把我们带到江洲饭店咖啡厅。
“这里是你家饭堂和娱乐场所啊?”我朝他翻白眼。
“错!是我泡妞的地方。”阿毛一脸狡猾。
“你去找妞吧,找到了我就撤退。”我再翻白眼。
“别翻了,等下翻不回去就麻烦了。”阿毛嘻嘻哈哈:“好了,跟你说正事吧。我知道你们台做广告回扣很高,我那份不能给你,不然别人会杀了你。我找了一个朋友,他的企业准备开业,广告全部给你来做。”
“我一直以为天上只会掉鸟屎和飞机,没想还真会掉馅饼。”我故作吃惊。其实,我更希望他看了今晚我做的新闻,给我鼓励。
“刚才看了你采访的新闻,很好!”晕死,他是我肚里的蛔虫啊?
阿毛从大提包里拿出一个礼盒:“送给你,我不希望每次找你的时候,都要通过电视台总机。”
原来是一款崭新的诺基亚手机。
“你前生究竟欠了我什么了?”我问。
“欠了你的情啊!笨蛋!”他用手轻轻地敲了敲我的头。
一股感动涌上心头。
脑海时莫名浮现那个惨遭生离死别的男孩,我禁不住热泪盈眶。
“水青,你怎么啦,真有这么感动么?”阿毛想拥抱我。
我轻轻地推开他,擦干眼泪,破涕为笑:“我难过,是因为怕来生要还你的债,怕你放高利货。”
                 九 、草菅人命

两个眼皮狂跳。
给“毛神算”打电话,问其缘由。
“左跳财,右跳灾。是左边跳吧,你要发达了。”阿毛喜气洋洋。
“如果左右一起跳呢?”我问。
“那……那就是发情吧!”他淫笑。
“流氓!”我挂了手机。
那时,电视台为外乡人提供宿舍,男女光棍分别占了几间,像大学生宿舍,分上下铺。
夏雨雪是南宁人,她独占一间小房,极力邀我同居。
我挤了进去。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友情还是爱情,我特别相信缘分。
所谓缘分,就是遇见了你想遇见的人,然后和他(她)共享人生的悲欢。
从雨雪那里,我得知电视台很多隐私,比如台长是江洲市某领导的夫人,那个领导没有做领导前,她在一家饭店做服务员。
震惊!
次日,我和雨雪刚进电梯,一个长着南瓜脸的中年妇女当着满电梯同事的面,冲着我大声地吼:“我警告你!你不能再跟那个广告客户接触了,不然,有你好看的!”
我傻掉了,问南瓜脸:“你确定是在跟我说话吗?”
“那你以为我跟谁说话?!”南瓜脸不屑地白了我一眼。
“我怎么听不懂啊!”我一脸迷茫。
雨雪轻轻地用手戳了戳我。
我不干:“这位大姐,我究竟怎么得罪你了?你得明说,我不喜欢玩‘六月飞雪’。”
南瓜脸继续给我白眼:“少在我面前装蒜,反正我今天已经整告你了,不要再跟XXXX公司联系了,那家广告我们已经接下!”
我突然想起阿毛帮拉皮条的那个广告,正想解释,广告科到了,南瓜脸滚了出去。
电梯中一片死静。雨雪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感到一股温暖蔓延开来,情不自禁热了眼眶。快顶不住时,电梯终于到了新闻中心,雨雪跟我一起闪出。
“别难过,电视台不少人包括我,都被她‘强奸’过。她爸是某局一把手,她是广告科科长。”雨雪安慰:“中午我请你去吃螺蛳粉,鸭脚、鸡蛋随便要。”
我笑了,泪花飞溅。
给阿毛打电话,万般委屈诉说了自己的遭遇。阿毛说,那女人疯了,每年估计要挣几百万,大钱小钱都不放过。
“乖,别难过啊,晚上我请你吃饭,为你压惊。”阿毛像哄着小孩子。
好像我是一个吃货,他们都用食物来安慰我。不过,有时的确需要化悲痛为食欲,给压抑的灵魂找一个出口。
干活!
找到吴言,我主动请求分配采访任务。刚好一个热线电话打进来,说有家房开商挖地基时,留下一个大坑,下了几天雨,那个坑变成了一口水塘,一民工三岁的男孩玩水时,跌进去淹死了。
我和摄影记者迅速前往。
现场,一位妇女紧紧地抱着死去的孩子,呼天抢地:“阿宝啊!你应一声妈啊!阿宝啊!你快点睁开眼睛啊!”
孩子的父亲拼命锤打胸口,脸色发青。
围观的人悄悄议论,房开商挖了那个坑,不回填,也不设置安全护栏和警示牌,应该负全责。
采访顺利结束,正准备打道回俯,吴言的电话来了:“别拍了,回来吧!”
“为什么?”我不解。
吴言长叹一声:“唉!水青,很多事情都没有答案,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
后来,从小道消息得知,事发后,那个房开商找到江洲电视台领导,用十几万广告
费抹掉了一条新闻,也抹去了一条生命。

                    十、激情重现
下班后,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一面白墙,发呆。
那张不可一世的南瓜脸,和那一张失去生命的小脸,在我眼前交替晃动。
想起毕业时两鬓斑白的班主任临别赠言:如果你们做一名记者,一定要坚持新闻人的操守,要理性冷静地思考,客观公正地记录。但是,有时不必掩饰你们的表情、你们的愤怒、你们的叹息、你们的热爱、你们的欣喜和你们立场和态度……
可是老师,我如何能表达自己的愤怒、叹息、立场和态度?
学生时代无疑生活在“新闻联播”里,而现实却是“新闻调查”。
手机接到一条短信:“水青,对不起!今晚要腐败,是个大客户。结束后,我再请你喝咖啡。”
“没关系,今晚我也刚好有事。”
那一刻,孤独入骨。
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吴言。
“今天是不是很受打击?”他望着我的眼。
突然之间,泪水溢满了眼眶。我努力地睁大眼睛,不要眨眼,不要眨眼,因为那样泪水才不会流下来。我吸了吸鼻子,用尽所有的理智来抚平内心的波涛汹涌。
“哭吧,水青是水做的,不哭怎么对得起你的名字啊!”吴言递过纸纸。
我真的泪如泉涌,真丢人!
他伸出手,轻轻拍打我的后背:“水青真听话,叫你哭你就哭。现在我叫你笑,你笑吧。”
我抹干泪水,果然笑了。晕,在他面前,我完全变成了一个木偶。
“前面以为你是傻子,现在你突然变成了疯子。唉,小女子真是善变啦!”吴言停了片刻,突然问我:“想不想去找点刺激?”
“你不会让我去跳楼吧?”我满脸问号。
“太鲜血淋漓了!我没有那么重口味,我们去找点浪漫的刺激,骑摩托车带你去兜风?”
“太好了!”我差点拥抱他。
所有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爬上摩托车,一股清香和阳光的味道扑鼻而来,我的心开始悸动。
摩托车向郊区驶去。
“怕吗?可以出租我的腰,如果你需要的话。”吴言边说边加快了速度,耳旁呼呼生风,我情不自禁地搂紧了他。
摩托车的速度加到了100码,车子飞起来了,我的头发飞起来了,心也飞了起来。
“胡言师兄——”我大叫。
“哎——”他大声地回答:“有事吗?”
“没事,只想叫叫。”我一次次地呼喊他的名字。
“秋天已经来了,春天不再遥远。”
我用力箍紧他,在他肩膀上狠狠在咬了一口。
“哎哟——水青,你属狗啊!”他疼得大叫。
终于,在郊外江边的一片竹林里,他把摩托车停了下来。
月色朦胧,罩四周,天边新月如钩。晚风吹过,竹林哗哗作响,如同天籁。
真美!”望着天空那一轮弯月,我感叹。
“没有你美!”吴言静静望着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心跳如鼓。
这一幕,在几年前就该上演了,那时,他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和幻觉中。
“水青,你后悔来到江洲么?后悔与我重逢么?”他喃喃细语。
“追悔莫及。”我笑。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我听到他狂热的心跳:“对不起!我一直不能忘记,原来你潜伏在我心中,太深了!”
他的唇倾覆过来。
刹时,我的灵魂飞了起来。
水深火热之际,手机骤然响起:“水青,你在哪?我逃出来了,想请你喝咖啡。”
我握着手机,慌乱不安,好像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阿毛,我……我正在加班。”说完很快掐掉,关机。
吴言点燃了一支烟,向夜空吐出长长一口气。

                  十一、街头骗子

秋风扑面,彻骨生寒。
三个月见习期终于顺利过关,转正,每月拿250元底薪,其余靠挣稿费糊口。新闻中心还给我配了一个专门的摄像记者,帅哥叫李唐。
好大气的名字!唐朝是李家的天下,难道他想把电视台当作他的天下?
李唐是公认的名摄,样子很酷,但性格温和,脾气超好,谈吐幽默,怜香惜玉……
男人中的极品!
极品男人总会招惹极品女人,百花丛中,李唐选匆匆下手摘了一朵,过早地步入了“坟墓”。
多少美女想学姓祝的蝴碟,哭倒他那一方“坟墓”。
第一次跟他出去采访,他扛上摄像机,从我手中接过装满电池和磁带的工具包,非常绅士地说:“水青,你拿话筒就行了,这样看上去清爽。”
崇拜他三分钟。
观众报料,在市中心一家医院门口,有个身怀六甲的孕妇跪地求助,我和李唐赶了过去。
现场,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时尚长得秀气的女子双膝跪地,除了肚子大得夸张外,其他部位都很正常。她的面前摆放着一张黑白广告:本人是一名民办教师,跟男友情深意重,一不小心怀上了。天有不测,男友前不久遭遇车祸身亡。祸不单行,因未婚怀孕,本人被单位扫地出门。如今走投无路,求助好心人施舍……
真煽情哪!
孕妇被众人围观,有人给她丢钱,有人在一旁小声议论,她在那里已经跪了几个多小时了,肚子大成那样,还能跪这么久,实在厉害……
我马上意识到,她很可能是个装孕妇编悲情故事的骗子!
费劲挤了人群,我弯下腰亲切地问:大姐,你几个月了?跪了几个小时累不累啊?
她抬头瞥了我一眼。
那一眼充满警惕,甚至敌视。我心里有数,开始调戏她:“你这样跪下去,你不累,你腹中胎儿也累啊!当妈的哪有这么狠心哪!”说完,便伸手去撑扶她起来,趁机摸了下她的肚子。那里面是软绵绵的一坨,估计她看电影看多了,学人家假怀孕。
孕妇突然发火,敏捷地捡起广告,冲着我破口大骂:你这个冷血动物,毫无怜悯之心,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骂完,她大步流星穿过马路,消失在车流中。
围观者恍然大悟,原来上当受骗了。
“害我给了她5毛角,真可恶!”一老太追悔莫及。
播出的新闻比较幽默搞笑,热线电话反响热烈,观众报料了很多街头骗术,希望记者能去打假,让他们原形毕露。
“水青,你今天的新闻写作很有特点,一反传统的呆板,让人耳目一新。”吴言监看完节目后,迫不及待地表扬我,他的目光很亮,像黑夜的星星。
“师兄,你的表扬让我忐忑不安。”我一脸严肃。他呆了,过了他几秒钟,我才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你表扬得不够彻底,呵呵!”
吴言摇摇头,傻笑。
“饿了么?我请你吃饭。”他眼里充满温情和渴望。
突然想起阿毛前一天就约了我,我面露难色。
吴言最会察言观色:“你有事啊!那就改天吧!”
“师兄,改天我请你!”我连忙说,他的目光蓦然凋零。
阿毛的电话总是来得那么及时,他告诉我,“黑马”已在楼下静候。
“师兄,我去了。”望着吴言黯然的目光,我有几分不忍。如果那时他霸道地拦住我:“跟我走!”我一定会放弃跟阿毛的约会。
爱情面前,男人可以呐喊,可以霸气,可以柔情……女人喜欢被征服。
几天不见,阿毛格外激动,一路上,他问了我很多关于吃喝拉撒的事情。
永远是江洲饭店。
刚上菜,江洲电视新闻到了,很快出现了我采访的新闻。
阿毛连看边笑:“水青,你应该调去打假办,做记者实在太浪费了。”
我埋头大吃,快饿昏了,早餐只喝了一杯豆浆,中餐时间写稿编新闻,错过了。来到电视台不到半年,瘦了四五斤,原本恰到好处的身材,变得越来越骨干了。
难怪前辈总结,电视台用人原则:女人当作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
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阿毛问:“你前生是饿死鬼投胎啊?”
我往嘴里塞进一块五花肉:“如果我再不吃,来生可能就是饿死鬼啦。”
“水青,我发现你真的瘦了,是不是很辛苦啊?”阿毛突然一本正经起来。
“你太有眼力了。”终于吃饱喝足,我开始调戏阿毛:“你是不是打算以后每顿给我送饭啊?”
“好啊!只要你想。”他似乎认真。

                  十二、断桥惊魂

采访独家猛料是记者梦寐之求。
可是,有些猛料实在太生猛了,超出一个的承受能力,那便不再是记者快乐的梦想,而是噩梦。
告别阿毛,已是午夜时分,我正准备安息。手机狂叫起来:“水青,快到新闻中心,江洲市发生了重大事故!”吴言的声音带着恐怖和焦虑。
我睡意全无,立马奔了过去。
新闻中心灯火通明,几个同事陆续赶来,王副台长也在场,吴言正在给向美女台长打电话:“江洲新桥塌了,目前死伤不明,新闻中心正兵分三路去采访……”
天哪!我大惊,三个月前,我才参加新桥通车典礼,全市人民载歌载舞,欢欣鼓舞。
吴言话语未完,对方似乎已经挂了电话:“妈的,她在打麻将!”
有史以来,我第一次见他暴粗口。
我并不反感,甚至欣赏,那一刻的他充满正义和阳则之气。
全城响起110120119凄厉的鸣叫,即使午夜时分,围观者还是密密麻麻。
新桥像根朽木,一断两截,触目惊心。
一辆小车停在断桥边上,三分之一的身子悬着。司机是个女的,瞪着两眼,一动不动,雕塑一般。
消防人员正在想方营救,一个多小时后,才把小车从死亡的边沿拉了回来。女司机被救出来时,突然昏厥,估计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听目击者说,他们在桥上步行,突然听到轰隆一声,新桥断了。他们以为是幻觉。那时,开小车的,开货车的,开摩托车的速度都很快,噼里啪啦全都栽进了江里,据说至少有十几辆大小汽车被断桥吞没。
江洲市的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N全出洞了,坐镇现场指挥救人。
李唐非常敬业,他带着我下到河堤,近距离拍摄。镜头里,江面上多处地方冒出一串串水泡,那是沉下去的生命发出最后的呐喊。
水上灯火辉煌,呼声四起:“有人吗?”
几个小时后,才打捞起一辆小车。车里一家四口全部遇难。
终于迎来了黎明,却没有迎来希望。
次日,救援队从江里打捞起12辆小车,两辆大卡车,车里无人幸免。
断桥让50余人丧生。
看到那一个个没有生命的身体打捞上来时,我的心一次次碎裂,好痛啊!我疯狂地呕吐起来,吐到想死。
次日,江洲报社刊登了断桥事故,他们的标题是:“新桥异外断成两截市领导亲自指挥救人。”
典型的CCTV“新闻联播”风格,反面新闻正面做。
我拟出的标题:“短命桥成送命桥  五十余人化冤魂”,还配上犀利的评论,王台和吴言犹豫片刻,最后一致拍案通过。
新闻首播后,吴言打来电话,市里有关部门让电视台领导过去开会,估计大事不妙。
果然,重播取消了。
美女台长为此“埋单”。她太呼冤枉,甚至不惜搬出自己打麻将为证据,想洗涮清白。领导更是恼火,马上撤了她台长一职。那时,她那老公靠山被人举报贪污受贿,正接受审查。
这年头流行落井下石。
江洲一夜成名,国内外媒体纷纷转载了断桥新闻。
全世界人民都在关注,江洲肯定要给世人一个答案。一时间,十几个专家从四面八方赶来,给断桥“看病”,检验报告出来时,地球人都傻了:新桥质量没问题!
这个“报告”让数十冤魂情何以堪!
民众呼声四起,要求给出真相。专家们连忙补充说明,质量没问题,但设计存在严重问题。也就是说,设计师把桥往死里设计了!
新桥总设计师在建桥一半时,身患绝症不幸离逝。专家实在英明,让一个死人包揽了全部责任。不知道那位设计师在天之灵,会不会去找老天爷讨个说法,天理何在?!
民间传说,那些专家肯定是冤魂附身,说了鬼话。
至于别人信是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信了。


                  十三、庸才下台

古美女下台,同事之间互发“贺电”,表示热烈庆祝。

作为官场中人,往上爬的时候尽量对下属好一点,因为你走下坡路的时候,还会遇到他们的。
江洲电视台迎来了第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
资深传媒人士、德高望重的王副台长毫无悬地被扶正,才华横溢的吴言也升为新闻中心主任,一些部门的主任大多换了,也有些该换的没有换,比如广告中心的南瓜脸。一直来,她以势压人,独霸财权,民愤极大。但她老子还在关键部门,换掉她后果会很严重,电视台靠广告吃饭,南瓜脸的地位不能轻率妄动。
南瓜脸更加不可一世,所有同事做广告都得向她请示,心情好时,放你一马,不好,就会提出警告。

20%的广告提成,怎能不让人虎视眈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自从那次被她严重警告后,我对她就开始敬而远之,惹不起,但躲得起。
“水青,有人给你送中餐来了!”断桥事故第二天,我正在埋头作场记,突然有同事高呼。
“阿毛?”我几乎脱口而出,一旁的吴言望我一眼,默默地走出了制作室。
打开饭盒,里面有一个煎蛋,几块白斩鸡,还有青椒牛肉,红烧茄子,白焯菜心……天哪,他把我当猪,把自己当饲养员了!
我找到夏雨雪,请她帮忙干掉一半。
“谁给你送来的?”雨雪好奇地问。
“一个疯子!”我随口答道。
“这样的疯子,我喜欢。如果你愿意,转让给我吧!”她开玩笑。
雨雪最大的人生理想就是找个有钱人,做全职太太,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我突然觉得,她才是阿毛碗里的菜,我既然白占茅坑,不如给他们拉皮条算了。
如果他们配对成功,那阿毛将不再是我的阿毛了,尽管他从来不曾属于我,我也不曾属于他,可他很实用。
真纠结。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俗话都是真理,我安慰自己。
转眼间,便是一年春风。
一天晚上,做完节目,在电梯里遇到吴言。只有我和他,我们相视一笑。同事半年多,我们更加了解彼此,也更加默契。
“师兄——”没人时,我总是这样叫他:“你还有事吗?”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目光上:“你有事?”
我傻笑:“我想……想跟你出去散散步。”
“外面下着细雨呢。”他说。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多美的意境!”我煽情。
“好久没有这么诗意地生活了,走!我们去飞龙公园吧!”他一脸欢悦。
飞龙公园跟电视台百步之遥。传说,很久很久之前,曾经有九条龙从那里腾空而去,飞龙公园因此得名。
传说一般都是瞎说,世人喜欢将瞎说变成正说。
公园灯光昏昏,暗香浮动。看着满天的细雨和满地的落花,我们一路相顾无言。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我多愁善解起来。吴言并不配合,他打断了我:“水青,知道么?生活更像刘姥姥进大园,林妹妹只是《红楼梦》中梦。老实说,我更喜欢《聊斋》,回到家里,有个长得像水青一样的白狐精怪,偷偷摸摸帮我做饭洗衣。”
“师兄,你做噩梦了?”我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水青,水青,现原形吧!让我看看你是白狐?还是白蛇?为什么总是让我神魂癫倒?”
“你才不是人,是妖!”我想抽出手来。

他拽得更紧了,突然,他把我拖进怀里,紧紧地搂住我,狂吻起来。
细雨、落花打在我们身上,满空间芳香弥漫。
那一刻,我真愿死在他怀里。
“水青——”他突然放开我:“你的手机没响吧?”
“去你的!焚琴煮鹤!”我甩开他的手,赌气地跑了。他在后面追着:“水青——水青——别跑,听我解释,上次我受惊了,心有余悸。”
来路上,我悄悄地关了手机。
他赶上来,再次拉住我的手:“有时,我觉得挺自卑,不能像阿毛那样天天带你去江洲饭店腐败。”
我不答他。伸出手,接住一朵落花,用力嗅了嗅,暗香残留。
我和他,有时很近,有时很远。近时咫尽,远时天涯
      
             十四、人间真情

做记者经常会遇到线索危机,有时猛料频出,有时小料难寻,峰谷交替,高潮之后很可能是低潮。
低潮时,狗急跳墙,新闻中心制订了一个惨无人道的竞争法则:末位淘汰制。如果你连续三个月出稿率名列倒数第一,那么对不起,自己捡包袱走人!
到新闻中心打工的大多属于贫二代,没爹可拼,只能拼命。那些拼爹的,一般安排在休闲部门,天天泡茶,泡妞,泡帅哥。
同事有时在一起聊天,说到几天没出稿,焚心似火。
“有次,我经过一片废墟,看见一犀利哥在捡废电线,我真希望那那电线带电,把他电翻,我马上去采访。”一女记者被逼得冒出如此歹毒的想象力。
一日,我给110120119轮流打完电话,依旧没有线索,愁得正想爬电视塔。一位30来岁女子走了进来:“请问哪位是水青?”
“我是,您有事?”我热情接待了她。
她叫赵华,一个快餐店老板。
“水青,我特别喜欢看你采访的新闻,不过,今天我不是来找你签名,而是求你去救一个6岁的小男孩,他的腿快要没了,命也快没了。”话音未落,她竟然红了眼圈。问她来龙去脉,赵华沉重地说,那孩子是跟残疾父母从四川来江洲捡垃圾的,他被一辆卡辆碾伤了左小腿。肇事司机把他送进了医院,丢下几百元,便人间蒸发。医院见他没钱,不帮治疗。已经过了半月,他的腿开始腐烂。
“他是你家的亲戚?”我问。
“不!不!我们不认识。前天晚上,一个跛脚女人背着一个女婴来快餐店讨饭,我给了她满了饭菜,她捧着碗突然大哭起来,后来,我才知道这件事。”当时,赵华把那天快餐店营业额千余元全部拿到医院,替男孩交了医药费,可杯水车薪。
“人间自有真情在,好人哪!”我很感动。
马上跟李唐去采访。赵华把我们带到病房,断腿的孩子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他身边没有亲人。
赵华说,他父母都去捡垃圾了,没空守他。
她轻轻地揭开盖在孩子伤口上的纱布,一股恶臭直冲鼻孔,孩子伤口已经腐烂,露出生生白骨,上面蠕动了一条条白色的虫子。
我捂着嘴巴冲出病房,跑到卫生间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
把自己清理干净后,我们找到主治医生,他一言不发。问护士长,护士长也沉默不语。没办法,只好推开了院长的办公室。
50多岁的女院长冷静沉着地接待了我们,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头上,看上去很滑稽。
“这件事情我们得经过院领导班子讨论,看看怎么处理?回头再给你们一个答案。”院长打起了太极拳。
“可那孩子快不行了!”我焦急地说:“你们能不能先救人?”
“我也很同情他,可是国有国法,院有院规,我们得按制度办事!”院长依旧冷静沉着,好像我们探讨的不是一条生命,而是一件物品。
“废物!”我在心里骂道。
跟李唐商量,我们从另一个角度采访,用血淋淋的镜头讲述男孩悲惨的命运,讲述了好人赵华的感人义举。
次日上午,赵华给我打电话:“水青,你们真是包青天哪!很多人都来医院捐款了,有个年轻帅哥给了两万元,我问他的名字,他说你懂的。急忙走了。”
阿毛!我脑子里迅速搜索到他,心里一阵温暖。
“华,麻烦你帮我做件事,跟那些好心人聊聊天,别让他们离开,我们马上赶到。”我很激动。
途中,我给阿毛打了一个电话:“你刚才学雷锋去了?”
“你怎么知道?”
“你忘记我是谁了?”
“哦,我当然知道,水青不是人,是神!”阿毛笑。
“我代表可怜的男孩全家谢你!现在不跟你说了,我得去采访后续。”我急急挂了电话。
果然,男孩的病床前围满了人,他们一边叹气,一边议论。有人甚至大声控诉医院,救死扶伤的精神哪里去了?白衣天使怎么都成白衣“杀手”?
男孩的父母双膝跪地,含泪致谢。
赵华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钱,热泪盈眶。
前来捐款的好心人绵绵不断。那一刻,我感受到新闻强大的力量。
傍晚时分,赵华打来电话,说当天收到了将近4万元爱心款:“孩子终于可以做手术了,他的命可以保住了,腿也可以保住了。”她的声音哽咽了。
握着手机,我也两眼发热。
我们并没有停止新闻追踪,事故发生后,肇事司机逃到哪里去了?有关职能部门又干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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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迷惑情场

我摩拳擦掌要去拷问有关部门时,吴言沉重地说:“水青,撤退!”
“哦。”我轻轻地应了一声,没问为什么,因为我早已知道为什么了。
做新闻有很多雷区,你不能越雷池一步。在国人眼里,最神秘的部门是“有关部门”,最神秘的人是“有关人士”……这些都是“地雷”,遇到哑雷算你走运,碰到响雷那你自认倒霉了。
“水青,别难过,这次你已经做得非常成功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弥陀佛!”吴言竖起右掌,放在胸前。
“你这个样子挺像和尚。”我停了停:“像个花和尚!”
“呵呵!你那慈眉善目的样子更像尼姑,我们是一伙的。”吴言也学会调戏人了。
我无心调情,心里老是惦记“有关部门”,他们怎么可以坐视不理?听华说,她早已为孩子报过警了。
“水青,用你的笑容去改变这个世界,别让这个世界改变了你的笑容!”吴言像哲学家一样冒出一句话。
“师兄,有个问题我很困惑,读书时,老师说媒体是人民的喉舌,可是进入这个江湖,媒体却分明是党的喉舌。这喉舌是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给我们说话,让我们说真话啊!”
吴言点燃一支烟。
我继续愤青:“想起多年前一个作家说过的话:‘一句真话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新闻会过时,纸张会变旧,油墨会模糊,甚至信任也会偶尔消弭,只有真实的历史才会永垂不朽!”
“水青,你应该去做学问,当哲学家。在这个江湖,你会活得很痛苦。”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哲学家都是疯子,我不干。”
“你已经半疯了。”吴言大笑:“像你这个的年龄,我已经彻底疯过了,所以有了免疫。”
“去你的,不过大人家三四岁而已。”我鄙视他。
晚饭时间,阿毛来电要请我吃饭:“水青,我好久没有见过你了!这人怕出名猪怕壮,果然是真理啊!”
“今晚我们不去江洲饭店好吗?”我提议。
“水青想去哪儿都行。”在我面前,他好像一点没有原则。
“我可不以叫上三个同事啊?”我得寸进尺。
阿毛迟疑片刻:“我认识吗?不过没关系,你喜欢叫就叫吧!”
我马上找到吴言、夏雨雪、李唐,跟他们说,我突然心血来潮,想请他们吃饭,他们仨屁颠屁颠地跟着我走了。
到了楼下,见到阿毛,吴言眼里飘过一丝尴尬。
“吴主任,久违了!高兴高兴!”阿毛伸出手,热情相握。吴言微笑应答:“同乐同乐!原来是毛总请客,谢谢赐饭!”
我将雨雪和李唐一一介绍给阿毛,他都热情得像一把火。
雨雪朝我挤眉弄眼。
我爬上副座,带路去找吃的。悍马七弯八拐,进了一条老街,在一家快餐店门口,我招呼阿毛停下。
“水青——你们来了!小妹,快把他们带进包厢!”饭店客少,华大厨打扮,坐在门口看见景,见到我们,非常激动,沙哑着嗓子热情招呼。
所谓包厢,是店里的阁楼。
大家坐定,都望着我,想解读出秘密。
“这么好的人,我们也得做做好事啊,过来帮衬一下嘛。”我亲自给大家斟茶。认识华后,我经常来她饭铺报到,把快餐店当成饭堂。
大家一致点头,阿毛和吴方望着我,几乎异口同声:“水青慈悲,南无阿弥陀佛!”
一位帅哥给我们上菜,阿华跟着爬了上来,隆重推出:“这帅哥是饭铺的老板,我的领导和丈夫,叫全庸。今晚他亲自为你们服务!”
全庸朝我们点头微笑。
全庸,金庸,一字之差,真是差之千里啊!我忍不住笑了。
那晚的菜,由华亲自安排,她亲自掌勺,色香味俱全,我们要了一打啤酒,开怀痛饮。
吴言酒量浅,三杯两盏下去,便醉了六七成。
“毛总,真羡慕你哪,有钱男子汉,没钱男子难,跟你站在一起,我们的个子虽然差不多,但我却要仰视你!”吴言说着。又灌进一杯:“水青,你来说说啊!是不是这样?”
“哪里哪里!江兄你才高八斗,阿毛空有羡慕妒忌恨!水青,你也来说说,是不是这样?”阿毛望着我淫笑。
“你们俩,惺惺相惜!可以进动物园了。雨雪,李唐,你们都来说说啊!”我大笑起来。(挪用了红豆语言风格)
雨雪的目光一直粘贴在阿毛身上,她好像灵魂出窍啦!

  十六、昨日重现
次日早上,一进办公室,吴言便召见了我。
他的脸色黄里透青。我以为工作上出了什么差错,小心翼翼地站在他面前:“吴主任,出事了?”遇到正事,我都这样称呼他。
“嗯,我生气了!”他的开场白真白。
“是我惹的?”我一头雾水。
吴言盯着我的眼睛:“除了你,还有谁能惹我生气?”
真是悲喜交集,给阿毛那乌鸦嘴说准了。我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吴言肯定在吃隔夜陈醋!
我装傻:“师兄,我……我……有踩中你的尾巴?”
既然是私事,我就采取私了的办法——调戏和耍赖。吴言果然忍俊不禁,脸色软和了许多:“以后你跟阿毛在一起,别叫我去当灯泡,我太亮了,会烧伤你们的。”
“哈哈!都说女人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吃醋,没想到男人也一样啊!见识了!师兄,其实你本来就是一只大灯泡,你那厚厚镜片下的两只近视眼,足可照亮这个黑暗的世界。”我便尽浑身气力,拍着马屁。
“少来了!水青,很多事情都可以没有原则,但在这件事情上,我必须讲原则。”胡言竟然不给面子,太伤人啦!闪!
出来时,跟夏雨雪撞个正着。
“嘿嘿!水青。”她笑得有点阴险。
“别理我,我正生气。”我朝她翻白眼。
“我惹你了?”轮到她一头雾水了。
“没有,我自己生自己的气。”我边说边逃回办公室。
夏雨雪追了过来:“水青,中午我请你吃螺蛳粉,鸭脚、鸡蛋随便要。”呵呵,这家伙把我当作螺蛳粉的骨灰级粉丝了,经常拿那玩意来安慰我。
整个上午恍恍惚惚,无心干活。有几个车祸、火灾之类的新闻线索转给我,我没有接。
吴言在办公室进进出出,好像找人。我面对白墙,没有理他。
中午下班时,他再次来到办公室,只有我一人。他的影子覆盖上来:“走!跟我去吃饭!”他发出命令。
我蓦然转身:“你确定,是吃饭,不是吃醋?”
他抚摸着我的头:“那,我们就吃醋溜猪头吧,一举两得。”
最复杂关系是人际关系,是复杂的感情是男女之情。暧昧或恋爱的男友,一句话,可以让你乐半天;同样,一句话,可以让你伤半天。唉!痴男怨女情不尽,可怜风月债难还。
前生,阿毛欠了我的情,而我好像欠了吴言的情。
他把我带到一家风景秀丽的农家小院,那里有景美食美,还是美妙的琴声。
有人在弹吉他。
我俩呆了。循声觅去,只见一个小伙子打着赤膊,全神全注地拨弄琴弦,歇斯底里地吼着《一无所有》。
“师兄,你还会弹吉他么?还会唱那一曲《送别》吗?”琴声突然把我拉回那一晚明月清风伤离别的情境中。
吴言摇头叹息,说他好久不摸吉他了:“生活跟音乐有时竟然不兼容,有时间弹琴的时候没有心情,有心情的时候却又没有时间弹琴。”
我向小伙子借过吉他,递给吴言:“现在应该有时间也有心情吧?”
他的手指变得僵硬,试了几曲后,才入佳境,他也唱起了《一无所有》: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噢,你何时跟我走……
在他的歌声和琴声中,我醉了。那一刻,很想告诉:我愿意跟你走!
手机铃声大作,是夏雨雪打来的:“水青,你这混蛋,打了你几十个电话,竟然都不接听。我们约好中午吃螺蛳粉的,你竟然放我鸽子!我跟你绝交了!”
话音未落,电话已挂,看来她真的生气了。
我回拨过去:“雨雪,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突然有事,忘记跟你说了。无论如何,你得原谅我!下次我请你,不!就今晚,我们在老地方吃螺蛳丝,鸭脚、鸡蛋随便要……”
我再三道歉,直到她原谅。
挂了手机,我用力拍打脑门:“水青,你真是个重色轻友的混蛋!”
“哈哈哈!”吴言大笑:“水青不必自责,重色轻友是人的本性,改天我回报你,也重色轻友一回。”

                   十七、乱世之乱
傍晚时分,夏雨雪“劫持”了我,前往螺蛳粉摊。
她殷勤地为我点了四个鸭脚,两个卤蛋,一大碗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想要我干什么?”我一边啃鸭脚,一边斜眼看她。
“水青,我俩算铁了吧?像你这么仗义、大气的姐妹,应该不会拒绝我的求助。”她给我戴了顶高帽子。
“你不会要我去跟你抢银行吧?”我吐掉一口碎骨。
“抢银行这样的小事怎么会要你出手啊?你现在是江洲名记,当然要干点更有出息更惊天动地的大事啦!”曾经在我眼里老实巴交的夏雨雪,竟然也会贫嘴了。
我不理她,埋头苦干:“等我吃饱后,如果你还没有进入主题,那就别怪我闪人啦。时间就是生命,我不想跟你耗命。”
她扭捏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问:“那个阿毛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抬起头,停止嘴嚼,在她的表情里寻找相关信息,但见她两眼发亮,两颊绯红,一副发情的样子,我明白了。
“你喜欢他?”我问。
夏雨雪手捧着双颊,含情脉脉地望着我:“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净满嘴油污,认真地回答她:“相信!世间情感不外乎两种: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不过,前者像威士忌,后者是[font=]XO
。威士忌来得快去得急,[font=]XO看一看挂杯,嗅一嗅醇香,美色美味,美仑美奂。
夏雨雪迷茫地望着我:“照你所说,所有一见钟情都是没有好下场?”
“不!世事没有绝对,只有相对。”我很老鸟的样子。
她傻傻地笑了,这女娃,真是中了情花毒,完了!惨了!
“水青,我再问你一遍,你得如实回答,你跟阿毛是什么关系?”
“这个说来话长,我们是初中同学,中间十年生死两茫茫,后来,我们在江洲遇见。”我轻描淡写,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你们俩没有那种关系?”她追问。
“他初二时追过我,被我拒绝了。”我答。
“你们有缘无分?还是情缘未了?”夏雨雪咄咄再三逼人。
“恕不能回答,我实在不知道。”我打起了太极拳。先前,我动过心思帮他们拉皮条,可现在她真的喜欢上他,我又觉得挺难过,心里泛起一股浓浓的酸味。
“水青,说实话,他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我憎恨男人的心理。他就像一轮太阳,照亮了我内心的黑暗。如果你们没有关系,那就成全我吧!”看得出来,情花毒在她体内发作了。
女人一旦爱上,智商就会急剧下降,也算冰雪的夏雨雪竟然没有发现我的变化,完全进入了癫疯状态。
“你爱他,是因为他的长相?还是他的钞票?”我问得很干脆。
“都爱!”她回答得更干脆。
我倒。
突然,手机巨响,是吴言打来的:“水青,赶快回电视台,刚才接到报料,江洲大道一家银行被打劫了,嫌疑人已被警方包围。”
我马上起身,跟雨雪说声抱歉,有猛料要去采访。至于阿毛,过后我再帮她联系。
“你一定一定要记得啊!”她冲着我的背影吼叫。
我匆匆拨通阿毛的电话:“帅哥,你要走桃花运了!”
“什么桃花?是不是你想嫁给我啦?”阿毛的声音里透出浓烈的酒气。我迅速挂了电话,直奔电视台新闻中心。
李唐已备好摄像器材,正准备下楼。
司机发动了汽车,我们钻进车里,快速前往。
新闻现场如同战场,记者如同战士,如果你迟到,你将失去战斗的机会。
江洲大道已被封锁起来,我们亮出记者证,才被放行。
被抢银行门前,人山人海。
警车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大批警察荷枪实弹,层层包围了银行大楼。
听说,抢劫犯抢了银行几十万元后,没有外逃,而是逃进了银行大楼。
那劫犯要么是新手,要么就是疯子,实在有损抢劫行业的形象!
我们想穿过封锁线,进入大楼采访,结果都被制止了。走投无路时,遇到一个交情很铁的警察叔叔,他是行动负责人之一,我们才得以进入现场……
                    十八、直击抢匪
一至六楼,到处都是警察,他们个个扛着枪,对大楼进行地毯式搜索,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李唐时不时提醒我:小心枪!
坦白交待,我的双脚一直在打飘,真担心那些枪一不小心走了火,走到我身上。
我包里带着无线话筒,随时可以录音。李唐扛着摄像机,随时准备拍摄。我们跟着警察,翻遍了整栋大楼,疑犯竟然不见踪影。
见鬼啦!目击者亲眼看见他逃进了大楼。
爬到5楼,见有女卫生间,也许太紧张,感觉内急,便推门进去。
刚关上门,听到卫生间的吊顶上传来悉悉嗦嗦的声音,我抬头望去,赫然看见一张晒得黑黄的男人面孔,那双眼睛充满了恐惧。我正想逃出去,他突然跳了下来,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你……你……你不要叫,我……我……我不会害你。”他的声音发抖,全声颤动。
我很快明白,他就是抢劫犯。
看样子真是新手,而且是个很菜的新手,我暗自庆幸。
一阵恐惧过后,我马上镇静下来,用力地扳开他的手:大哥,你让我出口气吧,不然我快要憋死了!”我的声音很温柔,样子可怜兮兮。
他两眼充血,满脸惊惶,大概见我没有危险,便不再施暴。
“你跟我哥年纪相不多,个头也差不多,看到你,我就想了起他。”那一刻,我真的想起我哥,他是一个民工,很辛苦很可怜的民工。原本他可以上大学,像我一样在城里找份白领工作,因为家境贫寒,他放弃了学业,成全了我美丽人生。
两行热泪滚落下来。
“小妹,你别哭,我真的不会害你。”他竟然安慰我。
“看你的样子,一点不像个坏人啊?为什么要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我开始访谈。如果李唐开机,他就能够听我的对话,一定会录音下去,那就太棒了!
我祈祷。
“唉!”他长叹一声,双手击打着胸膛:“我妈得了癌症,我爸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我真是走投无路啊!今天撞鬼了,经过银行时,就动起了这邪念。”
“大哥,你动什么也不能念这抢银行的念头啊!你肯定知道,后果会很严重。”我望着他,怎么也不能够把他跟一个抢劫犯联系在一起,他长得太温顺了:“有个问题我实在想不通,你抢了钱,怎么往里边逃,这样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竟然嘿嘿傻笑起来:“当时晕了头,搭上一架摩托后,那摩的佬把我拉回原地,我竟然没看出来,就往楼上跑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
“钱,全在这编织袋里,一分都没动,还回银行就是了。”晕,他真是天真,抢了一袋钱好像偷一袋玉米一样轻巧,估计这家伙是双肓:文肓兼法肓。
“大哥,你真的不知道抢劫银行是犯法啊?”我想为他义务普及法律知道,可惜来不及了。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他紧张起来,想捂住我的嘴。我对他摆摆手,对着门外的人大声说:“卫生间里有人,上厕所呢。”
我轻轻地对他说,惟一出路,投案自首,这样才能减轻罪行。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主动出去,算不算投案自首?
他犹豫起来,外面很快响起了更疯狂的敲门声,甚至有人大喊:“再不打开,我们就要破门而入了!”
“好了!好了!马上就得了!”我高声回答。
“我真的没路可走了?”他问。
我朝他点点头。
“好吧!那你带我出去,我一切都听你的!”他很快投降了。
打开门,外面站满了警察,有的举起枪描准我们。李唐站在中间,正在拍摄,这小子真聪明,警察肯定是他叫来的。
“别开枪!他愿意自首!”我急得大叫。
几个警察冲了过来,将他压倒在地,我听到他绝望呼叫声:“救命啊!”
当晚播出了这条震惊江洲的新闻,我跟抢劫犯的对话,一句未删。
我接受了电视台领导隆重的口头表彰。吴言趁着无人时,在我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阿毛、赵华和许多朋友、熟人纷纷发来贺电。
那一夜,一个抢劫犯造就江洲名记——水青。
我却高兴不起来,想起犯罪嫌疑人那双苦大仇深的眼睛和他那一番话,心里像压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父亲出车祸成了植物人,他母亲得了癌症面临死亡的威胁,他抢动银行走上了绝路……
那个家破碎得如此彻底!

                   十九、借酒浇愁
郁郁寡欢。
吴言开导:水青,人间多少不平事,上帝都管不过来,你何必自寻烦恼。做了两年记者,业务水平倒是迅猛提高,可人情世故还是停留在小学生水平,努力成熟吧!
我不要成熟。
在世人眼里,所谓的成熟,不过是被习俗磨去了棱角,变得世故而实际了。那不是成熟,而是精神的早衰和个性的夭亡。真正的成熟,应当是独特个性的形成,真实自我的发现,精神上的富足。
这话,好成熟啊!我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
吴言讪笑:其实我骨子里跟你保持一致。
我嘲笑:去!你是领导了,自然要装模作样,装神弄鬼,装蒜……
“水青,有个特别的来料,我觉得适合你去做。”他转移了话题。
“什么题材特别适合我啊?”
吴言一本正经地说:杀人放火,坑蒙拐骗,强暴抢劫啊,这些题材你做得很有感觉,貌似经验丰富。
原来他变着法子骂人,我懒得理他,下班。
“水青,我请你吃螺蛳粉,鸭脚鸡蛋随便要!”身后传来他调侃的叫声。
跟吴言的关系很怪异,两人像打火石一样,心里各自藏着火,有时熊熊燃烧,有时冷冷清清。
两个人,要相爱,要厮守,必须要有火花,而火花需要激情去点燃。跟离太近,理性太强,激情便弱了。
几天不见阿毛,有点想念,我还要给雨雪那呆子拉皮条呢。
“水青,下班了吗?今天你一定要接见我!我受不了啦!”阿毛这小子真神了,我心一动,他就有了感觉。
他又把我拉到江洲饭店。
在包厢里坐下来,我突然冒出一句:我想喝酒!
阿毛要了饭店里最昂贵的葡萄酒。
他给两个杯子倒四分之一杯葡萄酒,往里边加了柠檬和冰块,然后端起杯子轻轻摇晃:水青,你今晚是借酒浇愁?还是把酒言欢?
我摇摇头:都不是,但求一醉。
阿毛点点头:好!我陪你!
我们不停地举杯:为同学之情,为江洲相会,为他发财,为我成名……每次举杯,都有一个理由。
几杯下肚,我的脸逐渐白里透红,然后红里透青,我很快顶不住了,跑进了卫生间吐了起来。把自己整理干净,继续跟阿毛干杯。
我们竟然喝掉了两瓶葡萄酒。
阿毛酒精考验,两瓶白酒都不在话下。我就菜了,直接放倒在沙发上,昏迷过去……
迷迷糊糊中,我被他扛进了房间,放在床上。
平躺在床上,竟然还感觉天旋地转。一翻身,吐得天崩地裂。阿毛在为我大扫除,擦嘴、洗脸、换床单、被子。
我很快安息了。
一觉醒来,头痛如裂,阿毛坐在床边的沙发里打盹。我连忙检查身体,阿毛睁开了眼睛:放心吧,我昨夜做了一宵柳下惠,你毫发未损。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到泪了。想起初二时,那个青涩的阿毛给我一次次地写情书,我一次次地丢进了垃圾桶。最后一别,他那痛苦的眼神和缓缓转过去的身子,偶尔会像电影一样回放眼前,让我感动。
江洲相遇,他无微不至,一往情深,即便铁石心肠,也该融化成水了。
“阿毛!”我软绵绵地呼唤他。
“水青,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烂醉如泥?受到什么刺激了?”他坐到了床沿。
我摇头:没有,不知道为什么,采访那个抢动犯后,我心里莫名难过。
“唉!小女人就是小女人,多愁善感。”阿毛伸手抚摸我额头:“还难受么?咦,为什么这么烫啊?病了?”
他匆匆下楼了,上来时,拿来一根体温针:赶快量量!
39.5度!他连忙叫服务员帮我取来衣服。
原来,昨夜我呕吐时,把外衣吐脏了,他拿去酒店干洗了.
阿毛扶我起来,替我穿上外套,然后把我带到卫生间,帮我洗濑干净。突然,他拥我入怀,那一刻,我很安静。
他亲了亲我发烫的额头和脸颊,然后停了下来,深深地凝视我:水青,我真的很爱你!
似乎不需要我互动,说完后,径自撑扶着我,进了江洲宾馆的电梯。我全身软绵绵的,如云中漫步。
满电梯的人朝我们望了过来,眼神很暧昧。
“水青——你们怎么也在这里?!”有人叫我。
                
二十、尴尬境地

有人认为,人生最尴尬的事情是上错WC,认错人。对我来说,前半生最尴尬的事情莫过于相遇那个人了。
夏雨雪!
当时,阿毛正充满爱心地扶着我,我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好像是一幅XXX后的销魂之态。
她那一声呼唤,把半死不活的我吓得魂飞魄散,我本能地挣开阿毛的怀抱,满脸通红地问:雨雪,你怎么也在这里?
她面无表情,说跟一个朋友刚喝完早茶。
阿毛说:“雨雪,真巧啊!水青病了,烧得厉害,我正送她去医院。”
“怪不得昨晚她没有回宿舍,原来她病了,毛总带她到这里来开房了?”
电梯里的人全望了过来,我像是被当场捉奸。夏雨雪疯了!
一阵天旋地转,我又倒在阿毛的怀里。
走出电梯,阿毛把我抱进悍马。夏雨雪跟在后面,似乎识意到自己犯了不该犯的错:“对不起!毛总,水青真病了?我以为……”
“你真以为我们开房啊?”阿毛飘了她一眼,发动了汽车。
“水青——对不起啊!”迷糊中,听到夏雨雪痛心疾首的道歉。
阿毛帮我挂了急诊,像我娘一样温柔体帖,为我倒水、喂药。吊针打得我的手又疼又冷,他轻轻地为我揉着。
我沉沉地睡去,梦境纷乱,依稀坐在吴言的摩托车上,他带着我飞驰电掣,前面是悬崖,我吓得大叫:“师兄,救命啊!”
嘭地一声,车子翻了。
惊醒过来,看到阿毛正在替着擦着汗:“水青,做噩梦啦?”
“我想喝水。”心里像是燃起一团火焰。
他倒了半杯热火,再兑上半杯凉水,试着喝了一小口,然后一手扶我起来,一手拿着杯子给我喝水。
“对不起,阿毛!”我清醒了许多,想起刚才那个梦,觉得很内疚。
“在我的记忆中,水青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对不起’这三个字,是不良心发现了啊?”阿毛笑着说。
“唉,我有良心吗?我没有良心吗?我需要良心吗?”挣扎着翻过身子,觉得一阵刺痛,我忘记自己在打吊瓶。针头歪了,手背很快肿了起来。阿毛叫来护士,重新打过。
“说错话了吧?这是报应。”阿毛一边幸灾乐祸,一边替我压住流血的针眼。
几瓶液体打入身体,效果很明显,体温迅速降到了38度多。阿毛把我扶进车里,命令我请假休息。他在江洲饭店开了一间房,让我住到病好为止。
我给吴言打电话:对不起,我病了,发高烧,请假两天吧。
吴言马上说:我去看你!
“不用,我只想睡觉。”便就挂了电话。
阿毛定定地望着我,不言不语。
“怎么突然有一股醋味啊?”我闭上眼睛。
“是糊味,你烧糊了。”他时不时用手试探我的额头。
我偷偷地笑了。
“水青,你从小就欺侮我,等你病好了,我一定要报复你!”他恶狠狠捏了捏我的鼻头。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偏过头去。
阿毛说累了,和衣在我身边躺下。突然,他长叹一声,仿佛自言自语:爱情需要两个人犯贱,如果一个人犯贱,他不是疯子就是傻子,要不就是呆子。水青,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犯贱啊?不然,我快要犯法了!
“你想干什么?”
“你是想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他对我虎视眈眈,话音未落,便翻身把我压住:我想一辈子跟你睡一起!
我喘不过气来,一阵狂咳。
阿毛连忙闪到一边,扶我坐起,轻轻拍打我的后背:水青,对不起!
我内心百感交集。
围绕身边的两个男人,一个像亲人,一个如知己,他们好像我生命中的两根拐杖。可爱情容纳不了三个人,那样只能斗地主,两个人才适合恋爱。
二选一,太残酷了!无论对谁,都是一种痛苦打击。
没有选择的人生很痛苦,有选择更痛苦。选择意会着赌博,也意会着失去。
“毛哥——”我突然唤他一声。
阿毛像打了鸡血,迅速爬起来:“你叫我什么?”
“毛哥。”我重复一遍。
“有什么特殊意义?”他问。
“是尊称,感觉你就像哥哥一样。”我轻淡地解释。
“能不能在前面加一个字啊?”阿毛满眼含情。
“加一个什么字?”我反应迟钝。
“加一个‘情’字,好不好?”
“情毛哥?还是毛情哥?”我大笑起来。
“不许笑,我郑重宣布,除了做你的情哥哥,其他哥我都不要做!”阿毛一脸严肃。
[此帖于 2012-10-02 21:03 被 宋朝女子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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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凄惨生死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
阿毛降服不了我,我似乎也降服不了吴言。我决定,自己降服自己。
冷静下来,隔着一段时光和距离去跳望爱情,或者,会找到一个正确答案。
一天,跟李唐去采访一个车祸。高速公路上,一辆越野车全身散架,里面5人也全身散架。
从现场看出,一中男子浑身带血爬向旁边的女子,他的一只手搭在她的身上。
我看到了生死爱情。
警察通过调查,得出结果,那两人果然是一对夫妻。
回家路上,我问李唐,看到今天那惨烈的场面,有何感想?
“唉,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他叹息,我也跟着长叹一声。
“你相信爱情吗?”我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李唐说,他更相信缘分。
“缘分和爱情有什么区别?”
李唐沉思片刻,得出结论:缘分是一种无奈的人生,爱情则是一种精神追求。
妙!为他击掌。
“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你的婚姻跟缘分有关,与爱情无关?”
李唐望我一眼:“水青真狡猾,想窥探隐私。”
“在大学里,我一直是隐私帮帮主,很多人都喜欢让我分享他们的隐私,我会给出精彩的点评。不信,你试试,保你满意!”我调戏他。
我们漫无边际地聊着天,是想冲淡刚才那一幕血腥采访。否则,老是囿于其中,人会疯掉的。
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注意力转移,自我调节的方法。
李唐比许仙还要老实,竟然钻进了我的圈套,认真说起他的婚史——
未婚时,追他的人真是前赴后继。他的优点实在太明显了:长得好看,性格温和,适合被欺侮。当时他的处境比我更复杂,四选一。神使鬼差,他选择了一个各方条件都处于中下水平的女孩做老婆。
惟一的理由,那女孩的妈妈特别喜欢他。更强烈的理由,那女孩的妈妈得了绝癌,临终前把女儿的手放进他的手中。
他明白那意思,点了点头。
后来,李唐娶了那女孩,因为一种承诺和责任。
“好人啊!”我真心赞美:“可是在爱情面前,做一个好人会很痛苦。”
李唐不语,从他黯淡的双眸里,我读出一种失落。
曾经听同事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情,他老婆一直不放心,经常查岗,甚至盯梢,把他当作囚徒,把自己当作看守。
李唐的生活很压抑。
怪不得他工作非常积极,原来是逃避回家。娶个泼妇老婆有两种结果:要么成为脓包,要么成为瑰宝。
正如先哲苏格拉底的自我调侃:“娶到一个好妻子,你可以得到幸福;娶到一个坏妻子,你会成为哲学家。”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改变选择吗?”我问。
“不会。”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折不扣的好人哪!”我坚定不移给李唐贴了一个标签。
“水青,你的精彩点评呢?”李唐恢复常态。
“已经给你了——不折不扣的好人!”我赖皮。
“上当受骗!”他笑:“这样吧,我不要你点评了,我们来个平等交易,说说你的恋爱史。”
“我还没有开始恋爱,更别谈史了。”
其实,我很求助他:吴言和阿毛,我该选谁?
手机响了,又接到新任务:一家菜市场里,有位卖鱼的商贩,不幸遭电击身亡。
我的天!怎么又是死亡啊!那一天,我们简直成了“死亡”记者,怕!
赶到出事地点,只见地上躺着一中年男子,他身上堆满了沙子,露出的一张灰白的面孔。一个女子还在往他身上堆沙子,一边堆一边哭:老公,你快点醒来啊!鱼还没卖完,儿子要放学了,他等着你去接呢……”
几个男女费力地拖开她。
120赶了过来,医生检查地上的男人,他早已死亡。
土公佬要抬走死去的男子,那位妻子疯了一般,不给动她丈夫,她双膝跪地:“求求你们,再等等,他会活过来的!”
那沙哑凄厉的声音回荡耳旁,我几乎晕厥。
唉!生命如同一张薄纸,一撕就破。

二十二、荒唐官场
号外!号外!江洲电视台特大新闻:南瓜脸当上了副台长!
整个电视台都沸腾起来了!
谁说没有奇迹,这个世界几乎每天都在创造奇迹——
从大米里我们搓出了石蜡;
从火腿里我们吃到了敌敌畏;
从咸鸭蛋里我们看到了苏丹红;
从火锅里我们闻到了福尔马林;
从木耳里我们认识了硫酸铜;
从奶粉里我们喝到了三聚氰胺;
从南瓜脸当上副台长
我们看到了官场的丑陋……
南瓜脸的爹升为副市长,她升为副台长,队形整齐,理所当然。想不通的,找块水豆腐撞头去吧!
夏雨雪没去找水豆腐,而是找到了我:“水青,你说还有天理吗?”
“天理是天王老子的事情,管我们什么事啊!有种你就去跟她拼爹。”其实得知这个消息时,我恨自己的爹死得太早,当年好歹也是个村长,说不定时来运转,从村长升为镇长,再升到县长,再升为市长……我白日做梦。
“水青,当我们遭到强暴时,反抗不了权且当作享受吧!”夏雨火急攻心,竟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猪头,你去享受吧!恕不奉陪!”我白了她一眼。
上次那场误会,并未造成我和雨雪反目成仇,我们都是情性中人,江湖一笑泯恩仇。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提阿毛的事情了,我也装聋作哑。
第二天,又传来特大消息,原本让南瓜脸主管电视台经济工作,她想挑战自己,高中毕业的她主动要求要负责新闻业务。
新闻中心表示强烈抗议,无效。王台抗议,同样无效。
南瓜脸神采飞扬地走马上任。
她烧了几把火:凡是跟她有过矛盾的同事统统调离了新闻岗位,轻则贬为闲杂人员,重则直接解聘;今后所有的新闻报题都要经过她批准,否则一律枪毙……
“师兄,我感觉新闻中心的冬季来临了!”那天下班,我绝望地找到吴言。
“水青,放心吧,你要相信自然规律,冬天来临了,春天便不再遥远。”他递过一杯开水,以坚定的口气开慰我。
“难道有好消息?”我问。
“物极必反,这是人生哲学。”他故作深沉。
晕死,这世上有很多东西都不符合逻辑,违背自然规律。所谓的哲学,不过一群疯子琢磨出来的自慰罢了。
我差点第一个成为南瓜脸“火刑”的牺牲品。
一观众打来电话报料,他在月饼里吃出了一只蟑螂,并拿着月饼跑到了新闻中心。
月饼已经咬掉了三分之一,从黄橙橙的莲蓉馅中,伸出了几条棕色的细腿和翅膀。我和李唐跟着投诉者,直接找到了生产商。接待我们的是一位中年妇女,那女人很麻利地剥开月饼,扯出蟑螂,一口吞了进去。
“蟑螂在哪里?你们说啊!”女人平静地问。
天哪!虽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像这样的老鸟真是头一回见识,我目瞪口呆。
清醒过来,突然想起李唐是否拍下那一幕,真TNND太精彩了!
我满怀希望地朝他望去,李唐点点头。太有才了!真想拥抱他。
那天,南瓜脸正出差在外,新闻一路绿灯,准点播出。
我的手机很快响了,是南瓜脸打来的:“你真以为自己是名记啊?什么事情都敢报道啊?还可以违反规章制度,不给我报题?”隔着手机,听到她歇斯底里的吼叫:明天,你马上给那个月饼厂家做个正面报道,就称那蟑螂是报料人放进去的!”
疯子!我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拨通吴言的手机,听到他无精打采的声音:我刚才也她被骂过,要我写检讨书。
原来那蟑螂饼家跟南瓜脸是老交情,先前一直跟她做广告。
“我们找王台长去讨个说法。”我怒发冲冠。
吴言无奈地告诉我,王台长接到南瓜脸父亲的电话,要求撤掉重播。
尼玛真黑啊!真受不了!
我给阿毛打电话:陪我喝酒!
阿毛立即赶到,把我带到江洲饭店的酒吧:“水青,我们别喝酒,喝玫瑰茶,美容的。”
原来上次我喝醉了,大病了一场,他怕我“重蹈覆辙”。
“求你,只喝一杯!”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阿毛摇摇头,无奈地叫服务员上了一小支红酒。他给我倒了半杯,其余的全倒进了自己的大杯里。
“说吧,受到什么委屈了?”他问。
我把发生的事情一古脑儿倒了出来。
“稍等!”阿毛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叫声“黄书记”,便跑到一旁说悄悄话去了。
回来时,他打了个响指:水青,没事了!
“那个黄书记是不是江洲市市委书记?”我睁大眼睛问。
阿毛得意地点了点头。
原来一山还比一山高,小鱼必遭大鱼吃!
“毛情哥!谢谢你!”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真爽啊!
二十三、集体辞职

人生有时就像嫖娼,爽过之后,很可能要付“嫖资”。
南瓜脸出差回来,那张脸拉成了东瓜脸,她马上召集新闻中心开批斗会。所谓批斗会,更像泼妇骂街,连江洲名骂都搬了出来。
大家好像免费观看了一场马戏表演。
“吴言,那天你值班,你怎么可以让那么恶心的新闻播了出来?你不怕观众看了会作呕吗?”众人惊呆了,没想到南瓜脸会问出这样低级愚蠢的问题来。
大家的目光唰地转向吴言,看他如何应答。
吴言不卑不亢地站了起来,不卑不亢地说:“正是因为非常恶心,所以才特别具有新闻价值。”
大家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南瓜脸也许从未受到这样的打击,先前在广告中心,她手下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仆人,一种的屁人(拍马屁之人),没想到会在新闻中心遇到一群“刁民”,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耻辱。
“从明日起,你给我暂时停止制片人工作,好好学习如何管理。至于什么时候恢复职位,等我的通知。”她冲着吴言吼叫。
“不用了!我辞职!”吴言说完,平静地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众人面面相觑。
他的背影在我眼中变得非常高大,我对他的仰慕成了崇拜。
“走吧,两只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大把,这个地球缺了谁都会照常运转!”南瓜脸继续犯蠢,继续发飚。她不知道自己犯了大忌,在座的大多是文化人,文化人最讲究尊严和气节。
我知道,下一个挨整的就是我了。
“南瓜脸……”我脱口而出,大家都知道这是她的“花名”,引起一阵骚动。反正我把自己当成了死猪,再开的水都不怕了:“这条新闻是我采访的,我只是忠于一个记者的职责和道义,如果你觉得我错了,那我也辞职好了!”
我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像吴言那样从容离开了会场。
很快,李唐、夏雨雪、阿猛、刘星儿等一群新闻中心的精英都陆续走出了会议室,大家心领神会,如果我们真的辞职,新闻中心瘫痪无疑。
我们不惧猛虎般的敌人,更怕猪一样的领导。
十分钟后,王台紧急召集全台职工开大会。
他的开场白很煽情:首先我要向大家道歉,我这个台长当得不够称职,让各位受了委屈,特别是新闻中心同志们。可以这么说,你们是整个电视台的灵魂,是中坚力量,你们用智慧和汗水捍卫了社会正义,新闻的生命,向你们致敬……
那一番话,真诚,感动,让人热血沸腾。
气氛瞬间缓和,王台跟大家说起自己的从业经历,甚至还开起了玩笑说:每一个爷爷都是从孙子做起的!
全场掌声雷动。
南瓜脸坐在主度台上,脸色发绿。
最后,王台希望新闻中心一个也不能少,各就各位,继续努力。
我朝吴言师兄望了过去,他刚好也看过来,目光与目光碰撞,仿佛迸发出炽热的火焰。
正义总算战胜了邪恶,我们赢了!
一个星期后,南瓜脸被迫负责经济工作。她搬迁办公室那天,新闻中心的同事们以水代酒,举杯相庆。
“天下最容易的事便是做官,倘使这人连官都不会做,那就太不中用了。”这是晚清牛官李鸿章的名言,出语惊人。
写到这里,我灵感突发,用“废话体”诗为李鸿章的名句扩展一番:做官,容易、好容易、很容易、最容易、太容易,容易得不得了,容易得想也想不到,啊!倘使连官都不会做,那就不中用、很不中用、最不中用、太不中用、太太不中用了,啊!
晚上,吴言约我散步。
飞龙公园满眼秋色,桂花飘香。我深深地吸一口气,五脏六腑仿佛都弥漫了幽香,真销魂!
吴言伸手托住一片落叶:秋色落手中,春意上眉梢。
我含情一笑:师兄,你好像孔明再生。
吴言将那片落叶温柔地插入我的发间:此言怎讲?
“还记得南瓜脸刚到新闻中心时,你说过的话么?冬天已经来了,春天不再遥远,果然!你简直就是吴半仙!”
“呵呵!水青,我不要做仙,要和你一起做鸳鸯。”话音未落,他已经把我揽入怀间。
我们淹没在幽幽桂香中。
“水青,我想你,疯狂地想你!今晚,你愿意属于我吗?”他轻轻耳语,如一团火焰点燃了我内心七情六欲,我全身失去了重量,化成了一汪清泉。
一道强电光突然扫射过来,有男人高喊:“清园啦!清园啦!都给我回去啦!”
我们迅速分开。
“哈哈哈!”我一边狂跑,一边大笑起来:“师兄,还是做神吧!做人太难了!”
[font=]
[font=]二十四、一个谜团

做人,做事,谈恋爱,我都很想忠于自己的内心。
可尼采说过,忠于自己内心活着的人,不是天才就是疯子,亦如他自己。
“水青,好久不见你了,晚上请你到我的小店吃饭。”一天中午,突然接到阿华的电话。
是啊,两个多月没有见过她了。
傍晚赶到阿华的饭店,客满为患,竟然还有人在排队。
“水青,托你的福,自从我上了电视后,生意慢慢地红火起来。”阿华那双凤眼笑成了缝眼。
“好人有好报。”看到那场景,我感到格外宽慰。
全庸丢下手中的活,也过来热情招呼。这家伙特别幽默,性格贼好。听阿华说过他们的故事——中专毕业后,她策划开一家服装店,装修时认识了全庸,他是石材店老板,亲自送货上门。
他们相识了。
一日,阿华父亲突发疾病住进了医院,服装店装修正如火如荼,当时他轻柔地说:“放心去照顾你父亲吧,这里有我帮你搞掂!”
那时那刻,全庸那一句话胜过天下所有的甜言蜜语,瞬间打动了她。
父亲一病不起,她十多天没有去服装店。
“阿华,店铺已经装修好了,我想拿钥匙给你。”那天他给她打电话时,她父亲正处于弥留之际,她哽咽不止。
十分钟后,他赶到她父亲住院的病房。看到那一幕,他伸手轻轻地搂住她,她哭倒在他的怀里。
父亲望了他们最后一眼,含笑九泉……
他们的爱情,如一朵开放屋角的蔷薇,给予彼此的一份安宁,一份纯净和一份恩慈。其实,在爱情里,女人如同路边的一棵野草,倘使被命运一不小心踩入尘泥,只要有一丝阳光和雨露的呵护,便会努力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花来。
我为他们的纯真爱情深深地感动过。
阿华将我领进包厢,里面竟然坐着五六个清一色美女,她们在品酒吸烟。
“水青——你们的偶像来了!”阿华介绍。
我被热烈的掌声和浓烈的烟雾呛晕了。
一个剪着平头的高个子女孩站起身来,紧紧地抱了抱我,还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头一次被这样“非礼”,还真有点受不了。
我尬尴地笑了笑,向大家点头致谢。
“非礼”我的女孩叫菲儿,在一家夜总会唱歌,其余的人都是她的伴唱和伴舞。
“我们都是非主流,你能接受吗?”菲儿含情脉脉地望着我。
如果忠于内心,我肯定会给她一个“NO”。可我不能,不看僧面看佛面,阿华正笑眯眯地望着我呢。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干杯!为了我们的名记水青!”菲儿热情得像把火。
“我们爱你!水青!”菲儿们不停地举杯,不停地干杯。
我完全无法融入,很机械很被动地跟她们碰杯。喝完十几瓶啤酒,她们一个个面不改色心不跳,而我早已眼花缭乱,她们在我面前变得模糊起来。
迷蒙中,我被她们塞进了的士,撑扶进了那家夜总会,放倒在一个包厢的张沙发上。
震耳欲聋的音乐将我五脏六腑都震得错位,我很想吐,周围没有一个人。
我挣扎着爬起来,沿着指示牌踉踉跄跄找到了WC,趴在洗濑盆边沿吐得排山倒海。吐完后,清醒了许多,我拨通了阿毛的手机。他急跳大吼:“水青,你在哪里?!”
“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里是夜总会。”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你被绑架了?”他大吃一惊。
“没有,你去问阿华吧,她知道。”
通完电话后,我又吐了一次。
好奇怪,每当遇到困难,我总会第一个想到阿毛,潜意识里,我真把他当作哥哥,当作亲人了。
很快,阿毛来了,他闯进WC把我扛进了悍马。
一路上,他不时询问:“水青,想吐吗?”
“本来不想吐,被你提醒,又想了。”我跟他开玩笑。
“猪头,自己不能喝酒,还跟人家去干杯,一点不懂得自我保护,还名记呢,名猪才是!”他唠唠叨叨。
“近墨者黑,近猪者猪。”我慢慢恢复了骂人的能力。
“那今晚就跟我去猪圈吧。”阿毛调戏。
“算了,我还是回狗窝吧!”我属狗。
阿毛沉默了,我内疚了。两年多来,他像我的护身符,一直如影相随。我知道,那是因为爱,一种对未来充满着希望的爱,才会让一个人如此无怨无悔,义无反顾。
可我能许给他一个未来么?
我真的没有准确答案。
脑子乱七八糟,想起前面的经历,觉得那个菲儿古怪得很,阿华怎么会认识这样一群人?而菲儿为什么又要认识我呢?
心中有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二十五、暧昧同性
第二天,菲儿又约了我,我爽快应诺,因为想解开那个谜团。
在一家咖啡馆,我一眼看见了菲儿,她坐在幽暗的角落,橘黄的灯光打在她那张柔中带刚的脸上,她正在自磨咖啡,神情专注。
“嗨,水青!”看见我,她两眼发亮。
“你好!”我坐在她对面。
她殷勤地为我倒水,倒咖啡。
说到上次的事情,她再三向我道歉。我摇头,傻笑。
跟前次相比,菲儿斯文多了,也柔和多了。她一直盯着我的眼睛,诉说着对我的喜爱,甚至崇拜:“我从来不跟记者打交道。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你采访的新闻,瞬间打动了我。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叫家人把你的节目录下来,回家再看。”菲儿呡了口咖啡:“我是你的骨灰级粉丝。”
我举杯致谢。
“水青——”她欲言又止。
咖啡厅有人在唱歌,一首接一首地唱着经典老歌。
“水青,你喜欢听什么歌?”菲儿问我。
“我更喜欢轻音乐,民族的,古典的,经典老歌也不错,童安格,老狼,齐秦、张国荣……我爱好广泛。”跟她在一起,沉默时觉得特别压抑和别扭,说到音乐,彼此才活跃起来。
“稍等。”菲儿突然起身,走向舞台,她接过歌手的吉他,自弹自唱《明天你是否依然还爱我》。
她的造型很man,举手投足间,有着童安格式的优雅,童安格式的华丽,童安格式的深情和行云流水。
她的歌声把我放倒了,我深深迷醉,菲儿幻化成了吴言师兄。
“这首歌送给江洲名记,我最崇拜和最爱的水青!”一曲完了,菲儿在台上情深地表白,还朝着我飞吻。
掌声如雷,有人在吹口哨。
我理解为娱乐界的开放和疯狂。
“菲儿,再来一首。”原来她也在这里走穴,老顾客都认识她。
菲儿继续弹唱:“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
她的声音变得粗犷起来,把狼的孤独和狂野演绎得淋漓尽致,好像她就是行走在凄厉的北风中那只狼。
想起现在歌坛上流行的“伪娘”,菲儿该是“伪男”了。
有人给她送花。回到座位时,她将那束花转手赠给了我,并在我脸上轻轻一吻。
我傻了,情不自禁伸手擦去吻痕。
“对不起!”菲儿一脸尴尬。
“抱歉,我还没有习惯你们演艺圈这种礼节。”我也不好意思。
沉默。
我在揣摩,菲儿是男扮女装?暗恋我?或者……她是同志?爱上了我?
我突然冒出一身冷汗。
“菲儿,我想回去了,明天一早有采访。”我向她道别。
她也起身:“我跟你一起撤,送你回宿舍。”
宿舍不远,我们沿街步行。
夜色深深,行人寂寂,寒气裹着稀疏的冷雨,宣布冬天正式来临,我抱紧了双臂。
“水青,你冷?”菲儿善解人意,不待我回答,她已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自己只穿着件薄薄的羊绒衫。
我还回外套:“你会冷的!”
“不会,瞧我多壮实!”她伸出右臂做出健美动作,展示结实的肌肉和阳刚之气。
男人大多喜欢“弱柳扶风”,女孩子向来以娇柔为美,“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花心大罗卜徐志摩这首诗代表了广大男人的审美情趣。
菲儿很不正常。
我正胡思乱想时,身后突然传来紧急刺耳的刹车声,吓了我们一跳。回头一望,是那架熟得不能熟的悍马,车窗徐徐落下:“水青——”阿毛大叫。
“阿毛哥,这么巧啊!”我奔向他。
“这位帅哥是谁?不介绍一下?”阿毛醋意浓烈。
幽幽的街灯下,菲儿的表情很不自在,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叫菲儿。”
“土匪的匪?儿子的儿?土匪的儿子啊?这名字有意思,蛮符合你的身份。上次是不是你劫持水青去了夜总会?差点把她醉死?”阿毛继续酿醋。
我极力忍住笑:“阿毛哥,菲儿是美女,不是帅哥。”
“水青,真的还是假的?”他目瞪口呆:“菲儿,你美得太帅了!”
“你帅得太美了!”菲儿无力地回敬了他一句:“我走了!水青再见!”
她缓缓转身,丢给我一个冰冷的背影。
阿毛朝我耍鬼脸:“水青,我还以为你被帅哥泡了!原来那个帅哥竟是个娘们,哈哈!”
“你这样损人,太不够爷们啦!”
“水青,我抗议,是她那爷们的样子误导了我。”阿毛一脸屈服。
“好了,我原谅你了。”想想也是,一个长得山青水秀的女孩,硬要把自己弄成男人模样,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突然,我发现身上还披着菲儿的外套,连忙拨通她的手机,她让我改天再还。
她的声音透出孤独和凄清。
我有些莫名难过。
菲儿身上那层神迷面衫依然没有揭开,但我不想刻意去揭了,真相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二十六   人生长恨[font=]

单位就像一棵爬满猴子的大树,向上看全是屁股,向下看都是笑脸,左右皆是耳目。同事们表面上一团和气,亲切友好,背地却尔虞我诈,暗流涌动。
在电视台这样一个名利双收的地方,尤为突出。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一个制片人,她是个女的,姓阮。阮片子[font=]30多岁,全身多肉,特别是胸部。走起路来,肉波荡漾。
轮到她值班时,我总是被找碴。
夏雨雪和吴言猜测,阮片子可能觉得我做得太好了,名气太大,心生羡慕嫉妒恨,情不自禁打压我。
某日,接到一料,江洲市某寺庙有个尼姑坚持自学英语,还参加了外语夜校班。
我和李唐晚上找到那家夜校。透过窗户望去,在一群红男绿女中,那个年轻的尼姑一身灰色布衣、布鞋,显得格外清纯脱俗,如一朵空谷幽兰。
新闻做了两分多钟,挺有意思。
那天,刚好轮到阮片子值班,她看到尼姑,脸上立即阴云密布:这个不能播,一是涉及宗教问题,一是老百姓会觉得我们在宣扬迷信。”
我倒!
“宗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文化,中国佛教更是博大精深。”我跟她辩论。她答我都困,要我去找书记,但凡涉嫌到政治问题,都由书记出面解决
地球人都知道,她爬到制片人的位置,是书记一手栽培。
阮片子受宠的秘诀就是“拍”功了得,再施些小恩小惠,便把书记降服了。
物以类聚,我懒得去找书记,直接找到吴言。
吴言拨通阮片子的电话,他才问了一句话,对方一直滔滔不绝。从他紧锁的双眉中,我读出了一种压制和气愤。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对方:“我觉得不会有事,这才是真正的新闻。”
“没文化的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官的人没文化。”吴言感叹。
“师兄,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水青,如果不发,你也别难过。你又不是人民币,别指望人人都喜欢你。”他安慰我。
有道理,人人都喜欢的东西是人民币,人人都讨厌的东西是垃圾。
“不做人民币,也不做垃圾。”我突然找到了人生座右铭。
退出吴言办公室,在走廊上刚好碰到阮片子,她笑眯眯地说:书记决定那条新闻不给播了。
“随便。”我丢给她硬板板的两个字。
看来,走了“南瓜”,来了“肥肉”,小人和英雄一样人才辈出,前仆后继。
我把阮片子和那条新闻一起丢进了垃圾堆,心里轻松了许多。有时候,放弃,是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
手机接到一条短息,以为是吴言发来的,打开一看,有些吃惊:水青,也许你早已忘记了我,而我一直惦念着你。有时候,我想如果世上有那么一个人,能让我对她的想念漫长我彻底不眠,我愿意用一生的感情写成一封信,在天亮之后,郑重其事地寄出,那么,这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落款是“菲儿”。
真是个奇特的女子,女儿身,男人心,一副好嗓子,满腔浪漫情。可惜,她错把柔情投递给了我。
她在我的记忆中逐渐淡远,我却一直活在她心里。
想起那件外套,我曾经要送回给她,她却让我留作纪念,我把它压在箱底。
“菲儿,我请你喝咖啡吧。”我总是心太软。
几个月不见,她好像变了个人,三分消瘦,七分憔悴。
“病了?”我吃惊。
“唉——”菲儿一声长叹,之后自言自语吟了一首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人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那一夜,我们言语不多,却没了先前的陌生感,似乎心有灵犀。
有时,关切是问;有时,关切是不问。
我选择了后者。
“我多么希望我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能够有足够的理由去爱你!”分别时,她留给我这样一句话。
我轻轻地拥抱她:那就期望来生缘吧!
瞬时,竟像生离死别。
菲儿满脸泪水,转过身子,她瘦高单薄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菲儿——我愿一辈子把你当作好朋友。”
我试图安慰她。
她飞快地跑了。
五月的风中,有玉兰的花香,我却莫名地闻到了一种死亡的气息,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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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帖于 2012-10-02 21:03 被 宋朝女子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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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   人肉粽子?
端午节前一天下午,我正埋头写稿,门卫打来电话,说有一个叫“菲儿”的女子找我,我赶紧让她上来。
菲儿提了一袋沉沉的东西,放到我的桌面:“明日过端午了,给你送些粽子。”
她首次找到电视台,看上去比前段时间更憔悴,目光更空洞,似乎还有一些惶恐。
办公室人多,不便长谈,她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别:“水青,也许我会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为什么?!”我吃惊。
“因为……去这里你会找到答案。”说完,她写下一个QQ号和进入空间日志的密码:“你得答应,不管我做了什么事情,你都要替我保密,并且原谅和理解我。”“你会做出什么事情啊?”我一头雾水。
她再也不语,起身作别。
我把她送到电梯口,四周无人,她突然紧紧地拥抱了我。
电梯的门开了,她走了进去,门很快又关了。
她像是一个梦,消失在梦中。
回到办公室,我觉得菲儿很不正常,再次感到生离死别。
摆在桌面上那一袋粽子好沉,至少有六七斤。我的胃不太好,不敢吃糯米,把粽子全部分给了同事。吴言,夏雨雪、李唐、“肉婆荡漾”等,见者有份。至少20人享受了那份“福利待遇”。个个吃得津津有味,都说味道好极了。
傍晚剪辑完新闻后,突然想起菲儿留下的QQ号码,满怀好奇地加了她,根据她提供的空间密码,进入了她的日志。
最后一篇日志是当天中午写的:永别了!——
“做人太难,做一个同性恋女人更难!我恨自己为什么不像普通人那样,要么做个纯女人,要么就是一个纯爷们,上天安排我的这条路,根本就是一条绝路……”日志数百字,有忏悔,有遗恨,有对父母的愧疚,对我的一往情深,显然是遗言。
再翻看前一篇,简直毛骨悚然:我杀人了!
原来,几个月前,她认了一个女同性恋,坠入情网,未料那人是个女流氓和骗子,接二连三敲诈勒索她。为了名声,她花费了很多钱想摆平对方,始终未遂。她终于起了杀心。送粽子的前一天,在她租住的单身公寓,菲儿先给女流氓下了迷魂药,随后举起了水果刀……
我的天!马上拨打她的手机,不通。
跑到了她唱歌的夜总会,找到先前见过的一个陪舞,她说菲儿请假了。
我要了她居住地址,火速赶去。公寓底下停满了警车,数百人围观。
人们交头接耳,依稀听到他们议论的关键词:同性恋——杀人——支解——冰箱里有人肉和粽子……
我一阵晕眩。
拿出记者证,我进了现场,屋里有一股血腥味,但看上去干干净净。问警察嫌疑人的去向,警方说,她吃了大量的安眠药,送去医院抢救了。
赶到医院,警戒森严,谁也不能接近她。
跑公安线的同事赶来采访。对记者来说,那无疑是一个猛料。而我完全失去了职业敏感,那时候,脑子里已没了新闻概念,只有她的死活。
那晚,我在急诊室外守候了两个多小时,直到确定她完全脱离危险,我才有气无力地离开。
“水青,你的脸色太难看了?出事了?”回到宿舍,夏雨雪问。
好想告诉她,但我什么也没说。
逃避是一种折磨,那一夜,我睁眼到天明。
次日,当我走进办公室,所有的人都在作呕,他们全部知道了,大家都认定吃了人肉粽子。“你为什么不吃?难道你早就知道了真相?”“肥肉”一句话,差点把我吓死。
如果我知道真相,岂不是同案犯?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歇斯底里,当众大哭起来。
台领导非常重视,几个头头把我找去谈话,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平静地叙述了与她交往的过程,当然,我隐瞒了她的日志,我不想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不想出卖她对我的信任。
“水青,别给自己背上包袱,你没有任何过错。”王台长安慰我。
“水青,你是不是请假几天出去走走,缓解一下压力?”吴言友好建议。
“水青,我们相信你的清白,你要定!”夏雨雪、李唐和一群同事纷纷安慰我。
我再次掩面而泣。
我哭菲儿,她可怜,可悲,可怕,可恨。
同性恋杀人、碎尸、做成人肉粽子成了惊束传说,江洲市恐怖弥漫。坊间流传着各种版本,有声有色地描绘开来,有人说,那粽子是菲儿拿上拌好的人肉叫粽店加工的;有人说,人肉粽子是菲儿妈妈亲手包的……我也成了坊间传说丑闻中的配角:名记水青,竟然是同性恋者!
严重崩溃!

             二十八  清者自清

人生在世无非是让别人笑笑,偶尔笑笑别人。
可这一回,命运跟我开了一个国际玩笑,让我哭笑不得,无法辨解,真理有时候越辨越黑。
我只有沉默。
我拒绝休假,那样坊间的传说将成为正说:看,同性恋水青被电视台除名了!
台领导经过商量,想要消灭流言蜚语惟一的绝招就是:以毒攻毒,让我去采访菲儿。太痛苦啦!
其实让我崩溃的主要原因不是被世人误解,而是菲儿杀人碎尸,她把消灭别人的同时,也把自己给灭了!还做成了“人肉粽子”,太没人性了!为什么?!
带着痛惜和满脑子的疑问,我走进了江洲第一看守所。
打开一层层厚重的铁门,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在一个逼仄的会客室,菲儿脚镣手铐坐在囚椅里。她低垂着头,那一头染得五彩缤纷的短发格外眩目,像个刺猬。
“菲儿,是我!”我轻声唤她。她缓缓地抬起头,眼里闪过片刻光亮。看见旁边站着狱警,李唐扛着摄像机对着她,她很快把头低了下去。
“为什么?”面对我的疑问,她一味沉默。
我跟李唐和狱警商量,想单独跟她谈谈,不做电视专访了。
他们让出空间,屋里只有我和她。
静,死静。
“菲儿,我只想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可以吗?”我整理混乱的思绪说:“就一个!”
菲儿终于仰起苍白的脸庞,无力地说:“问吧。”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那粽子……真是人肉做的吗?”
她突然涨红了脸:“不!不!绝对不是!”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实话,我一直怀疑那粽子,如果真是人肉,那她简直泯灭人性,禽兽不如。得到她这一句话,我内心获得些许安宁。其实我不需要澄清什么,关于同性恋流传并不重要,清者自清。
“我相信你!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菲儿立马红了眼圈:“想说的话,已经对你说了。麻烦你转告我的父母,我伏法时,请把我有用的器官全部捐献,就算是赎罪吧!”
“别说了,菲儿!”我不敢面对,这样活生生的一个青春妙龄女子,转眼间将要灰飞烟灭!
走出看守所,我如同一条岸上的鱼,无法呼吸。
我没有回电视台,直接到了一个酒吧。事发之后,我的手机成了热线电话,打进来的有观众,也有朋友,我统统不愿意听,有时关机,有时调成静音。
阿毛给我打过多次电话,我接过几回,他一直为我担心。而我只想独处,让自己安静。
有时,孤独是一种境界,痛苦是一种精神。
“阿毛,我需要你!”坐在酒吧里,我再也无法忍住那种杀人的孤独,好想好想找一个人诉说,找一个肩膀依靠。
“水青,我马上到。”
十分钟后,阿毛坐在我身边,他伸手抚了抚凌乱的长发:可怜的水青!你都快被折磨成人渣了,要我怎样帮你?
我说:陪我喝酒。
阿毛给我倒酒:可以,但不能喝醉。
几杯喝下,酒入愁肠,化作千行泪。
“水青,可不可不别哭得这么凶猛了?旁人都看过来了,还以为我欺侮你呢!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我被他那滑稽的样子逗笑了。
“水青,是菩萨显灵了?还是我长得太喜感啊?”阿毛继续搞怪。
我擦干眼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是我神经搭错线了。”
阿毛陪我一杯:“人家得了精神病,都感觉精神比以前要好,你为什么那么萎靡?看来是疯得不够彻底。”
“酒是疯狂之药,你让我一次醉个够吧!”我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唉,赏你一杯吧!”他给我倒了一小杯。
我喝了六成醉时,阿毛酒叫服务员拿走了,给我上一个雪蛤炖木瓜。
“水青,其实要洗涮你同性恋的谣传很简单,找一个男人嫁了,谣言自然就粉碎了。”他停了停,继续说:“你觉得我是可嫁之人吗?”
“阿毛哥,你这样有点乘人之危哦。”我望着他笑。
“危难之时显身手,这样的男人才是纯爷们。”他自恋起来。
“好啊,但我有个条件,你把菲儿救出来。”我半醉半醒:“她杀人,是被逼的。”
“水青,你真的疯掉了!她是杀人犯,还碎尸!我的能力再大,也不能对抗法律啊!”阿毛一脸严肃:“你真是同性恋?爱上她了?”
“阿毛,你错了,我是双性恋!”借着酒劲,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向他表示亲近,不知道有没有爱,但肯定有愧疚。
阿毛呆了,回过神来,他把叫服务员结帐买单,然后把我抱进悝马,驶向黑夜……

          二十九如梦如幻

阿毛把我带到一处豪华别墅群。
别墅群临江而建,绿树成林,花花草草处处明明秀秀,环境幽静雅致。据说那是江州著名的腐败区,居住其中非官即富。
阿毛牵着我的手,慢慢走向其中一栋别墅。
我莫名惧怕。
“阿毛,我不想去了。”我挣脱他的手,站定。
“怕我吃了你?”阿毛不解地望着我:“如果我施暴,早就把你给施了。只是让你参观一下我的住处,感受我的生活。”
“我突然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在天上,我在地下。”我岿然不动。
“水青,你才在天上,把自己当作天鹅,把我当作癞蛤蟆。你在骨子里一直看不起我,是不是?”阿毛平时满满的自信仿佛瞬间击溃,他目光黯淡。
“没有!”我无力辩驳,在我内心深处,的确如此,他是一个暴发户,没有文化,我们缺乏共同语言,灵魂各自孤单。
“不要去欺骗别人,因为你能骗到的人都是相信你的人。”阿毛生气了,径自走向别墅,从包里取出钥匙,打开了门。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脑子里掠过他对我的种种好来。
报恩有时比报仇困难得多。
门敞开着,显然在欢迎我进去。进还是不进?犹豫之间,阿毛从里面奔出,横着抱起我,进了别墅。
他用脚呯地关上了门,直接地抱我上了二楼。
我倒立着看那个家:铮亮铮亮的大理石地板,华丽的家私和摆设,我竟然还瞥见一间房里摆放着钢琴……
“放我下来!”我挣扎着。
“不!我要把你放到该放的地方去。”阿毛恢复了自信。
我脑海里闪过一张大床。
“闭上眼睛,不许偷看!”他腾出一只手,野蛮地蒙住了我的双眼。
一片漆黑。
终于,他把我放下。
眼前情景让我瞬间石化:如水的月光,照着一个五彩缤纷的空中花园,假山,青腾,瀑布,鱼池,音乐喷泉……我仿佛误入仙境,又疑是梦乡。
“水青——”阿毛轻唤几次,我才醒来。
“毛哥,这是你家?不是天堂?”我太喜欢那场景了。
“喜欢?”他凝视着我。
花非花,梦非梦,花如梦,梦似花,梦里有花,花开如梦……”我喃喃而语。
“水青傻掉了?”阿毛轻轻拍了拍我的脑门:“醒醒!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是琴房。
“毛哥,你这钢琴不会是聋子的耳朵吧?”我抚摸那台产自德国的名贵钢琴黑斯勒,调笑他。
“我喜欢对牛弹琴。”他掀开琴盖,试了试音阶。一曲贝多芬的《命运》倾泻而出。我不是专家,无法从专业水准来评判他的艺术等级,但感觉他很有激情,很投入,深深地打动了我。
随后,他又谈了一曲流行歌曲《最浪漫的事》,我情不自禁和着音乐哼唱起来。
如梦如幻。
我满腹疑惑,一直来,在我心里,阿毛只是一个富二代,一个散发铜臭味的商人,我怎么也无法把他跟钢琴和艺术联系在一起。
阿毛望着我,仿佛看穿我的心思,他说自己从小就喜欢音乐,读了几年书,除了音乐,其它科目很少及格。他曾经自制竹笛和二胡,自学成才。直到发达后,才学钢琴。
“老师夸我很有天赋,如果从小培养,我早就是大师级人物了。”阿毛一边陶醉在自己的猪圈里,一边把我带到会客室,里面摆放着功夫茶、自磨咖啡器和红酒,他优雅地问:请问水小姐需要哪一款?
“红酒!”我脱口而出。
“酒鬼!”阿毛一边嘟嚷着,一边从中选出一款法国名酒,打开,倒酒。
音箱里流淌着美妙的琴钢曲。
“水青,你千万别把这酒当酒啊,这可是浪漫和享受。”阿毛举杯。
我嘿嘿傻笑。
一般在几种情况下,我喜欢喝酒:高兴、难过和迷惑。喝了酒后,半醉半醒那种飘飘若仙的感觉,妙不可言,一切烟消。
半醉半醒时,阿毛把我抱在怀里,亲我,抚摸着我。
我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他把我抱到宽大舒适的床上,一层层退去我的衣衫,像剥开一朵水莲花。
突然,我打了一个激灵,蓦地清醒了。
“如果你是个随便的女孩,男人也将把你当作随便。”这是我娘说的。
我连忙穿起衣裳:“对不起,阿毛哥,我不能……除非洞房花烛夜。”
阿毛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尊重你的意见,我们继续喝酒。”

三十  心脏移植

江州的秋天很短暂,一雨成冬。
冬季极少下雪,却冷入骨髓。来到江州几年,从未见过雪,偶尔落下几粒米雪,全城一片沸腾,如过节一般。
“下雪啦!下雪啦!”一天周日的早晨,我刚起床,便听到有人欢呼。
隔着玻璃窗一看,草坪上竟像撒了薄薄的一层盐。
“夏雨雪,下雪了!”她睡得像猪一样,我用力推醒她。
“真的!”她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可怜的孩子,她从来没见过雪。
我们冲了出去,雨雪从草地捡起雪粒,那雪粒粘到手上,马上融化成水。我在北国长大,年年冬天,年年飘雪。儿时,最喜恶作剧,把雪拈成一团,放入同伴的脖子里,听到尖叫声,哈哈大笑。
雪地野趣无穷无尽,可惜时光一去不返。
我的冬天不再下雪,那些纯真的快乐也不再。
那天中午,我突然接到一个消息,菲儿要执行针决,她的家人同意捐献器官,江州医院将进行首例人工心脏移植手术。
吴言原本不想安排我去采访,担心我受不了刺激。
我主动请缨。
“水青,你确定自己能扛得住?”吴言满眼关切。
我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次日早上,我和李唐去了医院。心脏移植的患者是一名50来岁的女性,因患有扩张型心肌病,被判“死缓”,惟一能拯救她生命的只有心脏移植。
这样的手术,必要有一个死,才可能让一个人生。、
死的人竟然是菲儿!
“李唐,为什么会这样!太残忍了!”进入手术室前,我实在忍不住了,泪如泉涌。
李唐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迅速抹干眼泪。我是记者,如同战士,战场上不允许有眼泪,我得坚强地拿起笔,记录人生悲欢,记录社会万象。
手术室里悄无人声,只听到器械的碰撞声。
无影灯下,专家们打开患者胸腔,用剪刀剪开心包,呈现眼前是一颗跳动微弱的心脏,体外循环机发嘭、嘭的声响。
很快,几个医务人员手里捧着小型储藏低温冰箱,疾步走了进来。专家迅速从中取出一个无菌透明的塑料袋,但见一颗暗紫色的健康心脏浸泡在保护液里,这就是要为患者移植的供心。
菲儿——
我的心脏瞬间几乎停跳。李唐悄声问:“水青,你脸色苍白,要紧吗?”
我木然地摇头。
几个小时手术后,菲儿那颗心顺利植入患者的胸腔。我糊涂了:是菲儿复活?还是患者重生?
写完稿子后,李唐让我去休息,他替我剪辑新闻。
走出制作室,一股浊气直往上冒,我冲进WC,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我晕了过去。
醒来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打吊针。吴言、夏雨雪和李唐围在我身边。
“我怎么啦?”我无力地问。
“你病了。”吴言的目光很忧郁:“饿了么?想吃什么?”
“冰棍。”我觉得心里燃烧着一团火焰,需要冰块才能镇压。
他们仨笑了:下雪天,哪里有冰棍?
李唐和夏雨雪去为我买粥,吴方守着我,他伸手为我轻轻地理了额际的乱发:“你啊!多情多愁多病身,典型的一个林妹妹。唉,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条路,如果把别人路走了,自然就无路可走。你别想再菲儿了,她一半是命注定,一半也是罪有应得啊!”
我的眼泪又汩汩地冒出来了。
“水青,你索性大哭一场吧!哭透了,也就放下了。”吴言递过大把纸巾。
我用那一把纸巾擦干眼泪,清口清嗓子:“不哭了,我已放下!”
打完吊针,吃完稀饭,感觉好多了,我要求出院。
吴言建议在医院里再休息一天,我抗议,医院不是疗养院,一点都不好玩,不干。
医生看了看,确定我没事,准许离开。
走出医院,夜空中竟然绽放着烟花。什么日子,值得庆祝?
原来,再过几天就是西方的平安夜了。
绚烂的烟花,恍如流星划过。瞬间繁华似锦,转眼就是一片狼藉,曲终人散。耀眼的光芒之后,是沉寂的黑暗和窒息。
烟花倾尽所有的力量,只为了那一刻的美丽。这太像人生,真实而残酷。

三十一火烧商场

那个有雪的冬天,在我记忆中变得一点点遥远。
滚滚红尘中,充满了烟熏火燎的味道。我的爱情像一颗尘埃,在空间飘浮着,无法着陆。
阿毛似乎贴近生活,吴言师兄更贴近灵魂,而我贴近工作狂。
一日,我拿着值班电话。午夜时分,铃声大作,接听,是一个男人猥琐的声音:“美女,我现在某某路,内急,请问附近哪儿有厕所?”
三更半夜,扰人清梦,真想发飙。但我代表电视台的形象,要讲文明讲礼貌,于是我温柔地说:先生,麻烦你转过身子,看见路边那棵树了吗?抬起左脚,对了,就是黄狗撒尿那个的姿式,OK!”
夏雨雪迷迷糊糊:水青,三更半夜,你在教黄狗撒尿?狗在哪里啊?
我掐了电话,哈哈大笑:那条黄狗迷路了,找不到WC
雨雪翻过身子:“你做噩梦啊?”话音未落,她又睡了过去。有时真羡慕她,无心无肝,无忧无虑,从来不知失眠是什么滋味,过着猪一样的幸福生活。而我的脑子总是长满了根根青滕,千头万绪,辗转不眠。
一个人没有思想可悲,有思想可怕。
凌晨四点,新闻热线凄厉响起,一家大型电器商场起火,火势凶猛。
我瞬间清醒,穿衣下床,扛起“掌中宝”,搭一辆的士奔了过去。
听出租车司机说,那火已经烧了半个多小时了,119很多水枪都压不住,火灾都快成水灾了。
现场,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一股浓浓呛人的糊味。租赁商场的老板们纷纷赶来,望着熊熊火焰,他们捶胸顿足。
“我刚进了两百多万的货物啊!怎么办?怎么办?”一个50岁左右的男子对着大火哭喊。
有人说,起火的原缘是电线短路引起,当时值班保安拿起灭火器救火时,那东西关键时刻竟然喷不出任何东西来。
大火持续到第二天中午,整个商场变成了一片废墟,幸好火烧凌晨,如果换作白天,估计又要送命无数。
据透露,商场的消防一直是个隐患。每年有关部门只负责收费,交了钱就合格,不交钱就不合格。那些消防产品一律定点购买,基本都是有关部门自己开的店铺,合不合格无人知晓。
那一大火损失数亿,谁来买单?
倒霉的人买!
我写的稿子直抵要害。很遗憾,江州市委宣部下文:只能报道119如何救火,损失多少不能报,起火原因也不能报。
在狭逢生存的媒体,大多明白一个原则:只能打苍蝇不能打老虎,如果苍蝇落在老虎身上,也不能打。就像孙悟空棒打妖精一样,没背景的才会被打死,有背景的全救了。各路神仙根本不能碰,碰了死的将会是你。
次日,江州市平面媒体热烈讴歌消防队如何英勇救火,老百姓读起来感觉可歌可泣,知情人看到却是鸡皮疙瘩掉满一地。
这是个畸形的时代,产生畸形的思维。火灾过后,自然就是总结经验,狠抓管理。
所谓狠抓就是开会
管理就是收费
重视就是标语
落实就是动嘴
验收就是宴会
检查就是喝醉
研究就是扯皮
政绩就是神吹
汇报就是掺水……
只有受害人痛不欲生,有些人一辈子的努力就被那场火烧掉了。
作为传媒民工的我,只能为他们默哀三分钟。
曾经,我以为自己是神,可以拯救别人,其实也不过弱势群体。惟一与众不同的是,他们无法发出声音,或者没有能力,或者没有机会,只能被沉默。而我说出来的真话,大都被堵了回来,在胸腔里发霉。除非我说废话,才能让大家听见。
四年记者生涯,我知道得太多了。
我相信古龙的妙语:一个人若是太聪明了,知道的事大多,也许慢慢就会变成疯子。
想起有一次去江州脑科医院采访,当时正值放风,满场的疯子笑呵呵地望着我,有人大喊:美女!美女!
我顿时花容失色,落荒而逃,身后传来疯子们的笑声:这个美女真是疯了!
哈哈哈,到了安全地带,我笑得泪水直流。
在民间,真理掌握在大多数人手中;在官场,真理则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如果在传媒江湖再呆几年,估计我也会进脑科医院。
有时很羡慕疯子,他们可以完全忠于自己的内心去活。因为他们忠于内心而活,所以他们疯了。

           三十二   自焚卫家

疯掉了!疯掉了!
一天下午,我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便听到吴言发出吼叫。见到我,他马上派工:“水青,你来得正好,马上去通菜街,那里正在强制拆迁,他们用高压水枪镇压百姓……”
“可是师兄,红头文件明文规定,所有涉嫌拆迁的新闻统统不给报道啊。”我们经常开会,经常强调新闻禁区。
“实在太过份了!我们可以不报,但可以记录下来,给后人呈现一个真正的历史。”吴言很激动。
“好!”我和李唐遵命前往。
通菜街是个老街区,据考,解放前那条街的居民大多种过通心菜,后来便取名通菜街。
我很喜欢那一片老街,青石板地,老木房子,古香古色。那条街云集各种各样的小吃,到处飘荡着马打滚的香,云片糕的甜,螺蛳粉的辣、腌黄瓜罗卜的酸,还保留着种种传统手工艺,打铁、刺绣,蜡染……每逢周日,老街人民如潮涌,水泄不通。小贩声嘶力竭的吆喝声,喧闹鼎沸的人声,混杂着油烟、辛香、腥膻的各种气味,从老街漫过低矮的屋檐,散向四面八方。
人间烟火,应该就是通菜街的味道。
那天赶到老街,无比震惊,曾经的繁华如一梦,眼前已成了一片废墟。
老街还有三分之一的人家坚守着自己的家园,手无寸铁的他们面对全副武装的拆迁队,显得脆弱,却又顽强。
“喂,你们听着,我们是拆迁办的!这两天你们如果再不搬走,我们就不客气了!”喊话的是一个光头中年男,牛主马大,一看就是打架的好材料。
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相扶走出房间,他们摇摇晃晃伫立废墟,用尽气力回应拆迁队:“我们老了,生在这里,也要死在这里!”
他们的儿女一个个围在老人身边。
居民们都站了出来,对拆迁队发出强烈的抗议:“这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我们坚决不离开!”他们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声音和声音在一起,便是呐喊。
“准备,开水!”随着光头男一声嘶叫,十几条高压水枪向居民射去。
人们被冲得晕头转向,东斜西倒。
那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子女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全家人屹立不倒。
我不由热泪盈眶。
弱者的抗争,只能用肉体去抵挡,甚至用生命去抗拒。
十几条水枪如同十几条毒蛇,摧残着那些捍卫家园的人们。大约喷了半个小时,水枪终于停了下来。
“你们听着,如果再不搬走,那就等着砸烂你们的家!停了你们的电!断你们的水……”光头男穷凶极恶。
突然,一位中年大叔从屋里扛出一罐液化气,他一手拿着打火机,一手扭开液化气的瓶子,高声呐喊:“狗日的,你们逼人太堪,让我们走投无路,我只有死给你们看!”
话音未落,嘭地点燃了液化气。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围观的人们发出惊心尖叫。
“孩子他爸,我陪你!”一中年女子冲向大火。
十几条水枪瞬间齐发,朝那对中年夫妻呼啸而去。他们像风中的落叶,被水枪射得满地滚动。
“李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场面比我看到的抗日电影还要悲壮!”我们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现场。
一路上,我在思考一个问题:ZF强调城市化和现代化,其实就是一个“拆迁化“,包括物资上的拆迁和精神上的拆迁。精神上的拆迁带来的迷茫和困惑,只是若隐若现,物资上的拆迁,则是一部辛酸的血泪史。
曾经问过律师朋友一个傻X问题:法律规定人民财产有使用者,除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外,[font=]ZF不得随意拆除……

朋友哈哈大笑:水青还是移居外星吧,地球、特别是这里非常不适合你生存。跟立法者讲法律,简直就是跟老虎说不要吃人。在这个国度,权利就是法律,现在不是有理有遍天下,而是有钱走遍天下。
手机巨响,是阿华打来的,她在抽泣:“水青,帮帮我,我哥和我嫂烧伤了,麻烦你帮忙到江州医院烧伤科联系两个床位……”
“他们是怎么烧伤的?”
“刚才,因为他不愿意拆掉通菜街的老房子,自燃煤气……”阿华抽抽噎噎。
“华,别哭了,我马上帮你联系病床。”我心里堵得很厉害,一股莫名的怒火让我很想找个人来发泄,想起做房开的阿毛,便拨通了他的电话:“你们这些狼!用老百姓血泪去换取钞票,真可耻!可恨!可恼……”
“水青,暂停,我怎么得罪你了?你又受到什么刺激了?”他急切地问。
我三言两语概说了刚才那一幕。
“哈哈!水青,我该带你去看脑科医生了!用你的残疾脑袋去想一想,即使我阿毛不搞房开,也会有阿狗、阿猫、甚至阿狼去搞啊!唉,说了你也不明白,你就知道愤青。下班后我去接你,安抚你受伤的灵魂和残疾脑袋。”
我哑口无言。

三十三   爱情来临
我是冲动的。
我知道冲动是魔鬼,可有时还是情不自禁地做一只鬼。
对于一个新闻记者,冲动既是优点,也是缺点。冲动代表有激情,有强烈的怜悯和同情,愤世嫉俗。可冲动也会让自己失去理性,容易缺乏正确的判断能力。
冲动的我爱憎分明,黑白分明,是非分明,棱角分明,在江湖上,像我这样的人注定要受苦受难。
与我共度生命的那个人,一定要有个好脾气,能够怜我爱我疼我容我纵我。阿毛,他倒很像那个人,越来越占据了我的灵魂。偶尔,情窦初开的阿毛跟现在的他相比,总觉很不真实,像一只修炼了千年万年的妖。
那天,当我走进他预订的西餐厅时,他竟然史无前例地迟到了。
“宝贝,对不起!路上塞车。”随后,他在我脸上亲吻了一下。
那声“宝贝”叫得我瞬间落魄。我一直觉得,“宝贝”大多是情场浪子的惯用称呼,没有名字的女人一般是用来遗忘的。
“毛总,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太俗太滥。”我喝下一大口白开水,翻着白眼表示抗议。
阿毛反应敏捷:“对了,我应该叫你粪青,愣头青。”
“你才粪青,古人说,金钱为粪土,你那么多钱,整天像屎克螂一样陶醉在自己的便便里。”骂人,有时我还是挺有才的。
“好男不跟女斗。”阿毛认输。
我又想喝酒。
阿毛坚定地表示:可以想,但不可以喝,女酒鬼会在男人心目中大打折扣。
他为我点了咖啡和一盅炖乳鸽:看你脸色惨白,骨瘦如柴,简直就是给和谐社会抹黑。
“呵呵,和偕社会?你去看看我们今天的录像,就知道人类有多么残酷,社会有多么黑暗。”我一边喝汤一边痛诉。
“哈哈,水青,看看你现在多么的残酷,把‘和平使者’吃成了一堆骨渣。”阿毛总算逮信机会将我一军:“我们和谐吧,不斗了,太伤元气。”
什么是和谐?我还真不知道。
阿毛一脸认真:这个我仔细研究过,“和”字是一个加一个,就是人人有饭吃;是一个加一个,就是个个有话讲。所以,一个和谐的社会,就是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话讲,每个人自己做好自己,穷要穷得有腔调,富要富得有风度。
“你不去当领导实在可惜,多好的口才,说得我这样的百姓热泪盈眶。”我戏他。
阿毛终于言归正传,说到拆迁问题。他说,商家其实也是一个冤大头,百姓骂他们奸商,拆迁户骂他们狼狈为奸,ZF只会向他们伸手要钱。
在拆迁这一环节,那些充当打手的家伙最可恶,他们狗仗人势,穷凶极恶。
阿毛自称经历了拆迁办的严重骚扰:有天三更半夜,他的手机呼啸响起,接听,是个男人歇斯底里的声音:你听着,我们是拆迁办的!你若三天之内不搬迁,我们就不客气了!
他知道对方肯定打错了电话,灵机一动:真的?太好玩了,我刚偷到这部手机耶,大哥您在哪呀?不如我去跟您学恐吓诈骗,比偷手机来的钱多哦。
对方骂了一句粗话,挂机。
过了两天,他又接到拆迁办的电话:喂,你听着,我们是拆迁办的!你若三天之内不搬迁,我们就不客气了!
“不会吧,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你可以打听其它地方我们是怎么搞垮那些被拆迁户的。”
“嗯,蛮像那么回事,但你有没想过后果?”
“什么后果?三天之内不搬迁,你就等着我们砸烂你家的一切!”
“你拨错号码啦,我是市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叫你们的头头到这里来一下!”
对方连忙挂了电话……
我笑得眼泪真飙,不管真假,实在太形象了!
阿毛递给我几张纸:擦擦泪水吧。这女人真麻烦,哭也是水,笑也是水,天旱时把女同胞全部集中起来,把你们弄哭,完全可以抗旱救灾!
阿毛逗得我笑得刹不住车,全身发软。
他真火打劫,把我使劲地搂进了怀里:水青,你笑得多可爱,爱你!
他的怀里很厚实,很安全。
跟他在一起,吴言的身影越来越淡,淡得模糊起来。也许我们天天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日久生厌。再说,他越来越像领导,而我越来越像被领导。
一个男人若将一个女人当做下级,往往就会忘记她是个女人了。
“阿毛——”我轻叫。
“我在听。”他柔情似水。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苦苦追逐着我,你不累不烦不厌么?就没有爱上别的女人么?”我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阿毛喝着咖啡,思忖片段:水青,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我今年29岁啦,是个发育正常欲望正常的男人,如果说我从来没有碰到别的女人,那鬼都不信。只是当你重现在我面前时,其她女人都消失了。”阿毛停了停:“说来真怪,我好像前生欠了你的情债,今生今世你就是来讨债的!”
“阿毛哥,我喜欢你的真实。”我抬起头,深深地疑视着他。
他突然将火热的唇倾覆在我的唇上,用力吮吸着我,我瞬间魂飞魄散。
十多年光阴的磨砺,我们终于相恋了!
阿毛总结经验: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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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疯狂石头
恋爱应该是疯狂的,可我好像很正常。
每当看到吴言,我总有种背叛的感觉,尽管我们彼此从未有过爱的诺言,但我们曾经好像深深地爱过。
一天晚上,听夏雨雪八卦,说吴言有了女朋友,她亲眼目睹他们一起牵手街头。我有过片刻的怔忡,然后是失落,再然后是释然。
“爱情好比一个女人容颜在岁月里消磨的过程。在经历短暂的升值后,只剩下贬值了。不管是深受荷尔蒙刺激而产生的一见钟情,还是岁月静好凝练出来的日久生情,爱情来的时候都是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无影无踪……”我在QQ空间里大发感叹。
“微尘”作出回应: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真正快乐的男人,才能带给女人真正的快乐。
微尘是吴言的网名。
“你不快乐吗?”我给他的QQ发信息。
“快乐有时,悲伤有时,无奈有时……”吴言回复。
“我喜欢你,良久了,等你,也良久了。 现在,我要离开,比良久良久还要久。”我一边冲动地打出几行字,一边黯然泪下。
他沉默了。
看着他的头像,我静静地呆了三分钟,从前种种,过眼烟云;今夕何夕,各自归去。我噙着泪水,把他的QQ拉入了黑名单。
心中千头万绪的结,瞬间散开。
次日,在办公室里见到吴言,我低头闪人。可他是我的上司,经常低头不见抬头见。“兔子不吃窝边草”很有道理,大多数“窝边草”吃下去之后,都容易导致“消化不良”。
阿毛视我如珍宝,爱不释手。
他给我买上万元的手提包,几千元的时装。而我并不领情,跟他开玩着说,把物品全部折现,那样多实在。那些名牌穿在我身上,总像是A货。
“财迷!”他笑着骂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故作正经。其实,我并非物质女, 一直认为:权力和地位的手杖,敲不开幸福的大门;金钱铸成的爱神之剑,射不中有情人的心。当金钱与感情合二为一,才是天作之合。
谁会恨钱呢。
我恨自己不是人民币,不能让人人都喜欢我。
一个周末,阿毛带我去了一个石玩市场,让我大开眼界。逛了一家又一家店铺,那些石头的价格真是让人目瞪口呆,一块石头动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数百万。
我直摇头:“真是疯狂的石头!”
“水青傻了吧?这叫艺术!石头有价,艺术无价,懂么!”阿毛在一家店铺花了数十万元,买下一块石头。
“你买这石头干什么?”我满腹疑惑。
“傻妹水青,有些事情你只管看,不用过问它的来处或者去处。”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想知道,职业病发作了。
“阿毛,你不告诉我,就是不信任我,如果这样,我俩以后生活在一起,有什么意思?我喜欢爱我的那个人,与我坦诚相见。”我噘起嘴,站着不动。
阿毛急了,一手抱着石头,一手拉着我上了悍马。
“水青,我可以告诉你,但有个条件,你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否则……”他瞪大眼看着我。
“否则,怎么啦?”
“否则,我就会非常非常麻烦。”阿毛一脸严肃。
“毛哥,既然你真有苦衷,那就别告诉我,我原谅你就是了。”我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他像屎克螂跌进粪坑,大乐。
过了月余,他再次把我带到石玩市场,在另一家店铺,我惊奇地发现了阿毛买过的那块“天价”石头,它看上去真有几分妩媚,风情万种地勾引顾客。更让我拍案惊奇的是,阿毛又以“天价”成交。
“毛哥,你可以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但如果我疯掉了,你得负完全的责任。”我太想解开那个谜了。
“唉!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快乐,你何必给自己添堵。”阿毛依旧一本正经。
我赌气不说话。
“好啦,好啦,上车再说吧。”阿毛终于投降。
进到车里,阿毛往嘴里塞一片香口胶,吞吞吐吐说出了前因后果,原来,那块石头是买给一个领导的,而那两家铺面,都是那个领导开的。
“毛哥,你这叫变相行贿,真的很危险啊!”我惊叫起来。
“水青,你太幼稚了,如果我不行贿,我能做到今天吗?你真相信那些坐在主席上高呼廉洁的人是清白的吗?民间说得好,每个权利部门的局级甚至科级干部,随便拉出去枪毙几次,都杀不死他们的罪恶!”平时看上去大气豪情、圆滑洒脱的阿毛,竟然也有义愤填膺的时候。看来,除了官人,我们都是下等人啊!
那晚,阿毛破例请我去了酒吧,我们借酒泄愤。
那晚,他第二次将我带到豪宅。
我们从万恶的俗世中,走进了世外桃源。阿毛弹了很多钢琴曲,坐在钢琴面前,他激情飞扬,神采飞扬。
那时那刻,阿毛真帅!
我呆了!



[此帖于 2012-11-25 20:39 被 宋朝女子 编辑]
最近评论 宋朝他哥 点评: 三十一节写得好、写得妙、写得神!越来越多的经典语录,让官场里的官员看得发疯,让民间里的民众看得发笑,…… (2012-11-07 01:23)
宋朝他哥 点评: 几日不见,《名记》越来越有味了! “烟花倾尽所有的力量,只为了那一刻的美丽。这太像人生,真实而残…… (2012-11-06 01:33)
宋朝他哥 点评: 二十七节好恶心!我八月十五吃的五人叉烧月饼差点都吐出来了! 不过,柳州当年确…… (2012-10-04 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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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评论 宋朝他哥 点评: 唉!看到卖油郎独占花魁,犀利哥真想砸烂破饭碗,收编众丐帮弟子,从此开家破烂回收总公司,说好听点就是再…… (2012-11-17 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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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玩了,没空玩。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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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持酱油小跑路过
最近评论 月色荷花鱼 点评: 期待宋才女的才作继续下去。。 (2012-10-03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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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啊,至少几十万字,我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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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作者: 宋朝女子
刚开始啊,至少几十万字,我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


必须坚持!
我准备跟你比武,一样推出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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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线写作,错字特别多,请各位大侠睁只眼闭眼只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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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5000字,3个月也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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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作者: 宋朝女子
因为在线写作,错字特别多,请各位大侠睁只眼闭眼只罗


在论坛没有关系的,不是正式出版物。
当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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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6,你想逼死我啊,我最近忙得一塌糊,一天能写500,已经非常对得起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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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小标题也给个题目,那样容易吸引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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