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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题: 精华主题[原创] 梧州记九|大中路记忆 精彩文章(您是本帖第1538个阅读者|本帖回复: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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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州记九|大中路记忆

               覃炜明

大中路,应属梧州最古老的街道之一。有人考证,公元前一八三年,赵光为苍梧王,建土城位于今东中路。至三国吴黄武元年(二二二年),梧州城池已经扩展到大中路和关太史第(今东正路五十号)。又据有人回忆,因早前梧州二十几家书店都集中开设在大中路,故大中路也有“书店街”之称。大中路一度曾分上路下路,过去也叫“考棚街”“塘基街”。

不过,到我于上世纪七十年代进入梧州的时候,发现大中路只有一间书店,这就是新华书店大中门市部。我第一次掏钱买的书——《十万个为什么》就是在大中门市部买的。已经记不清书店的门面的具体格局了,但是依靠书本后边蓝色的印章上边的“新华书店·大中门市部”几个字,知道曾经在这里买了五本《十万个为什么》。其余有在人和街上的新华书店门市部买的两本,有托舅父在柳州新华书店门市部买的一本,一律盖有新华书店某某门市部的小蓝章。还有两本没有印章,已经记不清在什么地方买的了。

大中路到七十年代虽然已经没有书店林立的样子了,但是这条路的文化类商店还是很多的。印象最深的当然是由南环路转入大中路口的那一家文具店。文具店有两个铺面,中间可通;一间卖纸、卖颜料、卖钢笔、毛笔、铅笔,另一间卖篮球、羽毛球、乒乓球拍之类。我那时候曾学习画画,所以经常光顾卖纸的这一边。进门右边一排玻璃柜,里边摆着五花八门的钢笔、毛笔、圆珠笔、乃至排笔、铅笔。尽头曲尺形摆一张大桌子,大小和卖布的桌面没有两样,各类纸品就搁在桌子后边一个多层的板架上。纸品花花绿绿,每一叠纸下边压着手写的价格,阿拉伯数字,字体飘逸。进店以后,说一声:我要买宣纸!店员会问:要生宣还是熟宣?回答是:生宣。店员就从架子里找到生宣那一叠,轻轻一拖,纸取出来了,另一只手在纸下边一托,一叠纸就放到了柜台上。然后拇指翻动,一二三四,纸数好了,店员双手连拖带托,将将要卖出的宣纸放到一边。再把厚厚一叠宣纸叠好,放回远处。然后将你要买的宣纸轻轻卷起来,你一手交钱,店员一手递上卷好的宣纸。有时候需要找回零钱,店员滴滴嘚嘚的打了一下算盘,顺便递上零钱,宣纸就算卖好了。

我记不清宣纸的具体价格了。但是记得有一年(一九七五年)把没有使用的几张生宣放在家里,我自己就去罗寨水库做民工了。年尾回家的时候,发现三张宣纸不见了。风风火火问二叔(继父):“我的宣纸放哪里了?”二叔吞吞吐吐,先是说:怕是你自己没放好,不知道放那里了。后来见我急得翻箱倒柜,他终于承认是他把宣纸当成一般的八开纸,鎅做烟纸了……想到二叔曾经把我的日志薄也鎅做烟纸,气的我顺手把一张凳子踢出了门外。那是我第一次在二叔面前撒野,我估计一定是当时宣纸的价格让我完全失去了理智。记得我冷静下来,把一张宣纸的价钱告诉二叔以后,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讪讪的说:以后不动你的东西了。

我估计很多人都会有到大中路这间文具店买纸、买笔、买羽毛球、乒乓球,甚至各种乐器的经历。女儿三岁的时候,我曾经用当年的一笔征文获得的奖金,帮她在中间文具店买过一把电子琴,价格好像二百多元。之后我用白油漆在琴上写上了我对女儿的希望,大意是有感于我是乐盲,希望女儿通过学琴,“通音乐,懂人生”,云云。又据说这一家文具店是一间老店,解放前就有,因为店前的玻璃橱窗曾经置有一只猴子的标本招揽顾客,故梧州老一辈人称之为犸骝店(梧州人称猴子为“犸骝”)。可惜到我和这间店铺打交道以后,再没有看见猴子的标本,橱窗里倒是摆着一个巨大的地球仪。

文具店的旁边,有一家文物商店。店面古色古香,里边柜子陈列了一些瓷器花瓶、玉器、铜钱之类。我没有进过这个商店,但是每一次从店面匆匆而过,向店里瞄一眼,好像站在柜台上边的那个女人,一身的打扮、乃至脸上的神情,都多多少少带有一点文物古董的味道。后来知道这家文物商店是市博物馆开的商店,估计里边卖出来或者收进来的古董,都是实实在在的干货。七十年代初,家庭生活困难,母亲每一次去梧州,或者有舅父去梧州,都会小心翼翼包上一两件玉器、光洋、袁大头……交给在梧州的姨妈去卖,换回的钱就用来交欠生产队的“超支款”,换口粮。我私下估计,母亲的宝贝,大多数是在这一家商店变了现,成为我一家糊口的救命钱。

而事实上,七八十年代的大中路,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多书店,但是有关文化的店铺还是不少的。八十年代初,刚刚复刊的梧州日报社就在大中路,市政府(今交通银行)旁边的一座木板楼上。据说这里也是民国梧州日报社旧址,中共曾经在此设梧州支部干事会。三层的楼房,因为我的“忘年交”俞老那时候调到梧州日报社,担任办公室主任,我的第一篇公开发表的散文《河边俚语》就是在这里亲手送给俞老,再由俞老交给当时刚刚大学毕业的曾强编辑发表的。之后我给《梧州日报》寄稿,就直接寄到这个大中路的地址。而曾强给我的退稿信,也大多数由这个地址发出。发现有些退稿,显然是曾强编辑了,修改了,但可能是送审时候没有通过,曾强又把稿件退回来了。退稿信经常是印刷好的,编辑只须在上边填写一个作者名字和稿件标题。有时候通过曾经送审改动过的稿件,才可以看到编辑在稿件上下的文字功夫。

大中路上的文化“标志建筑”还有梧州博物馆。位于大中路一百零二号。六层建筑,楼下一个大厅,二楼是展厅。那时候觉得博物馆地下大厅很宽。曾经见我的朋友周兆晴在那里和一批梧州名人高谈阔论。那时候我和周还没有私下接触,旁听他讲话,有一种特别新鲜的感觉。也非常仰慕这个戴深度眼镜的、说普通话的同龄人。后来我到电视台,周在人保公司稿宣传,工作的关系,我们慢慢接触起来。再后来,周去了南宁,最后到了广州,我也在本世纪初到了顺德,他乡遇故知吧,后来我们经常见面,合作,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此外,记得大中路还有两家装裱镜画的店铺,其中一家是苍梧插青熊国富开的(最早好像是美术公司的门店,属于集体单位)。熊国富也曾经跟我的美术老师胡慰泛画画,更是《西江月》杂志编辑熊国永的兄弟。因为知其名,我有时间也会到这一家美术公司的店铺转一转。另外,博物馆旁边有一家新闻图片社,也曾经是让我羡慕不已的文化单位。创办人是吴刚,《西江月》杂志的编辑。

大中路上的“文化地标”,应该要算位于大中路一百零一号的梧州三中名气最大。梧州三中历史悠久,原为基督教浸信会在广西最早创办的女学堂——梧州宏道女学堂。先后改名女子师范学校,省立第一女中,省立梧州女中等。梧州女中有悠久的革命传统,梧州有名的女革命烈士李素秋、陈丽馨,就曾经在梧州女中(女师)读书。广西省学生联合会在梧州成立时,李素秋在学联负责妇女工作,经常给《救国晨报》和《学生日报》写诗、写文章,以文笔犀利、词令优美而闻名。一九二七年四·一二期间,李、陈在女师被军警逮捕。同年十月七日,被枪杀于梧州云盖山。李素秋时年十七岁,陈丽馨十九岁,另一个被杀的胡宝凤当时更只有十五岁,她是梧州妇女工读学校学生八年抗战期间,梧州女中四次迁校,师生们坚持一边学习,一边积极参与抗日救亡工作,抗日热情高涨。“学生要做大事,不要立志做大官”,则为当年校长何予淑题写的校训……七十年代,每一次经过三中门口,都有走进这个让人敬仰,带来神秘感的学校看看的冲动,但是怎么有机会呢?直到一九七五年,母亲去世,姨妈突然告诉我:你母亲早年毕业于梧州女中。说这些的时候,姨妈泪光闪闪。我知道,姨妈的潜台词是,本来属于知识女性的母亲,可惜命运坎坷,嫁了目不识丁的农民,最后病死于穷乡僻壤。我在纪念母亲的文字里也写过:可以说她学到的知识,没有为她后来的日子带来一粥一饭的安宁,反而是拥有的知识,成为她一生的罪过。想起这些,经常有锥心之痛。及至一九八五年,我在梧州教育学院读书,因为有同学是梧州三中的老师,我随她们走进了三中校园。实在话,我已经感受不到这间学校的神秘感历史感了,当然也无法再寻找母亲在这里曾经留下的任何足迹。

事实上,除了文化气氛,大中路更多的是权力单位的集聚。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今位于大中路四十七号交通银行、原梧州市政府的大楼了。据说大楼原为广西省银行的大楼,由广西省政府于抗战前建成。日军的飞机轰炸梧州时候,曾经几次把这一座建筑当做目标投弹,但是所有炸弹都没有命中大楼,此楼得以完整保留。解放后由梧州政府接管,市人委、市政府都先后在这里办公。七八十年代,市政府大楼雄踞梧州大中路中段,西洋味道的建筑,让梧州大中路多多少少有点洋气和衙门的霸气。当时的政府大楼,外边加了一道围墙,围墙外设有橱窗,陈列一些图片。门口好像一度更有荷枪实弹的哨兵站岗。路人从大门前经过,会在橱窗前逗留,但是经过大门的时候,经常是大气都不敢呼吸。我于九十年代初调到市委宣传部,才有机会进入这一栋洋味十足的楼房。不过那时候可能因为政府即将搬迁,里边的办公室和办公桌都显得有些破破烂烂,和我想象中的豪华已经相去甚远。不久,市政府大楼在大塘建成,政府迁移,我再没有进入过这一栋外表曾经极尽奢华,里边现在不知就里的地标建筑了。感觉是,和现在的高楼大厦比较,特别是拆除了围墙以后的交通银行大楼,已经普通得有点像飞入寻常百姓家的那一只燕子了。

大中路的机关单位,还有中级法院、市人民武装部和市卫生局等。中级法院在大中路一百零五号,我估计梧州的旧法院也在这里一带,因为附近有法院里。不过八十年代的中级法院是一个新建的四合院,紧邻博物馆,门口倒是很普通,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决定某些人生杀大权的法律机关。我也曾经眼见有熟识的人从这里由普通法官,做到庭长、副院长。而市人民武装部在中级法院斜对面,大门也不算大,建筑也是很普通。但是一段时期门口曾经竖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管理区”字样的牌子,也有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岗,自然让这个看似平凡的院子平添了不少威严。

至于卫生局,倒是认识了里边几个人,包括当时的卫生局书记黎鉴新。但是我从来没有到过卫生局的办公室,倒是黎书记经常到宣传部我的办公室(党员教育科),和科长张少兰正儿八经的说一些党员教育的事情。前年退休了的黎来顺德,在一间饭店喝茶的时候遇上我,问我是不是记得他?我几乎一口气就报出了他的名字。让二十几年不见的我们都惊喜不已。

在大中路还有一个“准行政机关”的单位——梧州公证处,位于大中路九十一号。九十年代我曾经专门去这个单位采访,写出几千字的长稿《走入公证处的众生相》,发表在《广西日报》和《梧州日报》,属于当时编辑特别喜欢的稿件。我那一点有关公证的知识,就来自这一个当时刚刚出现的行业。另外,记得梧州市妇联也曾经在大中路办公。后来妇联搬走,房子门口挂“梧州市委信访办”牌子,我的朋友龙炳婵曾经担任信访办主任。

大中路属于典型的骑楼街。两边的骑楼,可以遮风避雨,方便经商,让这里也和其他骑楼街一样集聚了不少商店。规模最大的可能要算梧州医药批发站的“回春药店”。回春药店店面大,店里经常灯火通明,路过经常感觉有阵阵苏打水的气味飘出来。至于小吃,则有卖河粉、卖汤圆、卖面、乃至卖凉茶的店铺,几乎一间挨着一间。门面当然都不大,格局就有点千篇一律。进门口是旁边(右边或者左边)一个柜台,柜台后边的墙上挂着手写的各式粉面的价格。进门先交钱买飞(票),几两?要不要肉?然后拿着蓝色或者黄色、红色的“飞”到里边的窗口拿粉、拿面、拿汤圆。大约几年前回去,到卖黑芝麻汤圆的老店吃一碗汤圆,发现柜台的格局和买“飞”取汤圆的程序,一如当年。还有一家吃狗肉的店铺(记不清名字了),堂食在二楼,当街的楼梯上去。有一年和几位苍梧的朋友在这里喝酒、吃狗肉,有人喝得酩酊大醉,把店里的椅子都甩到了楼梯上,乒乒乓乓,也记不清店主是如何对付我这些狗肉朋友的。另外大中路还有一家基督教堂,曾经路过,见无数信众聚集于教堂内,呢喃声声,我也不知道这个教堂什么时候消失了。

大中路可能要算梧州老城最适合人居的一条街道。它有梧州骑楼街所有的曾经的繁华,却又不像梧州其他骑楼街(如大南路,大东路、九坊路)那样每年饱受洪水的侵扰。加上这里靠近梧州的政治、文化中心(老城的衙门包括后来的梧州市委就在附近的和平路),让这条街道聚集了不少曾经颇有身份的居民,附近的民主路维新里一带可能因为地势稍高,闹中取静,更是一度聚集了梧州非富即贵的达官贵人。青砖大屋,洋楼别墅,鳞次栉比。当然,我没有考究居住在大中路的居民到底属于哪一个层次?但是在我认识的梧州人中,有不少曾经在大中路居住。我去年在《活在吾乡》推送巴金先生的《梧州五日》,文中写到的南华旅店,据说原址就在大中路回春药店位置。一位陈姓的朋友留言,南华旅店实际是他祖上开办的旅馆,解放后被拆,估计和巴金先生打交道的,就是这位陈姓朋友的先人。又,大东路东面、西面都有小巷,其中保留下来的东一巷、东二巷,东三东四巷,里边也有一些青砖瓦房,小巧玲珑,有的设立有趟门的大门。可以想象,原居住这些老屋的居民,肯定也属于梧州一个时期的小康人家,可能不是商贩,就是手工业主。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夫人随我调梧州,因为要联系接收学校,我找我的老师、教育学院的老院长许柏龄教授帮忙,许老的老屋就隐没在这些小巷里。那天许老告诉我地址,我来到他的家里,他亲自为我打开大门,在屋厅里拿出纸笔,一笔一字给他的学生、当时的万秀区教育局长曾宪真写推荐信。后来教育学院的教工宿舍楼建好,许老又搬到十一中后门的教工宿舍楼。大约二零一四年春节,我再访许老,他电话告诉我,又搬回大中路东二巷的旧址了。地方还是原来的地方,只是当年的瓦房已经改建成为水泥楼房了。许老在这里,把他近百年的人生经历,坎坎坷坷,和我做过比较完整的叙述。我曾经提议他把这些写成回忆录,但是许老双手一挥:“写那些做什么呢?弄不好还会得罪人!”断然回绝。当时许老已经做了手术,出街据说要在裤袋里塞上一个尿袋。他说:“不要紧,我不说,别人还不知道呢。”离别的时候,他自己走到二楼,为我写下另一个老师的电话。我发现他的那一张纸上,赫然也记录了他起床的顺序(可能是医生交待):起来——穿衣服——坐下来——穿裤子——站起来……可惜,此后我再一次想到许老家里拜访时候,得到了许老仙去的消息。大中路,从此就和一个让我敬仰的师长的名字,连在了一起。每次经过大中路,我都会想起那一个学问渊博的老人,他的慈祥、和他的开朗笑容。

现在的大中路,骑楼的屋子,楼宇的格局还在,当年的繁华鼎盛,也可以从一些花窗和屋顶上的砖雕想象得到。但是随着梧州城市中心的西移,河东人气不再,大中路大多数老屋也已经比较破烂,大约在里边居住的居民也不会很多。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刚刚从大桂山林场落实政策、得以回城的“森林诗人”陈侃言就住在大中路,一个门口挂着“经租”牌子的屋子里。我曾经到他的住宿的屋里小坐。发现楼板虽然破烂,但是洗擦得干干净净。入屋脱鞋,我们就坐在地板上,听陈侃言兴致勃勃地说他的大桂山经历。后来文联建了大楼,陈侃言告别了他的阁楼(我们戏称为且介亭),搬到建设路的文联大楼了。

一条大中路,估计不过几百米,但是因为历史,也因为曾经熟悉,让我留下不少记忆。我估计写梧州、忆梧州,本地人比我更有优势。我是抛砖引玉,期待以后有更多朋友,加入到回忆梧州老城的队伍,用文字或者图片,定格一座在时间上不断漂流的城市,当然还有那一份绵绵不断的乡愁。

                     二零二二年三月十六日·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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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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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记忆有误,感觉文物店和文具店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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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看完了,一条大中路,就有回到身处七八十年代梧州的感受,期待能看到更多的梧州历史和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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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希望梧州政府把大中路征收,重新开发旅游,让不合适人居的环境变成旅游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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