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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版主:happy牛爷 | 猪唛遮 | 钦北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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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题: [原创] 留肚(旧帖) (您是本帖第284个阅读者|本帖回复: 8) (* 此帖子由于三个月内未有回复已被系统自动锁定,不允许回复)
金刀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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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的乡愁
                                留    肚                              
                                                          金刀

    那年,在异国战火即将在北仑河燃烧起来的时候,父母将我和大哥刘小全送离东兴,战略术语叫“疏散”,返回到父亲的出生地鲤鱼塘村——灵山县檀墟公社谢赖大队边塘生产队。鲤鱼塘村是个上千口人的大村庄,分为几个生产队,“边塘”便是其中的一个。那是官方的称呼,平时人们还是习惯以自然村的名字称之为“鲤鱼塘”。

    这里有必要说一下我的家庭。

    父亲年仅十四岁便离家参军,做军队的小鬼。之后到北海工作,我在北海出生。不久父亲再调到东兴,其时我还是婴儿,大哥刘小全是儿童。从此,我们一家便在北仑河畔落地生根,开花结果。父亲是一个长得很英俊的人,高高的个子,样子很斯文,为人又好客,当然那是就外形方面而言。解放初期,他便拥有汽车驾驶证,在摩托车十分稀罕的时候,他整天驾驶摩托车来来去去。他曾在昆明外国语学校攻读外语,先学英语之后专攻某国语言,还掌握包括无线电在内的很多门技术,是个“样样通”。但说实话我一直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工作的,他的身份很复杂,我至今未搞清楚,很多事情随着2006年他的逝世,变成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迷。很有意思的是,当时我家象其它东兴普通人家一样清贫,但却又不可思议,作为普通人的父亲竟然有国家配发的当时是十分昂贵的庄重的二套“绒服”中山服——一套是深蓝色的冬装,一套是浅黄色的春秋装,还有一双三节头的黑皮鞋。他有时去香港、九龙,更多的是频频前往东南亚某国……

    家道虽然清贫,没有固定的住所,没有私宅,住公产房子,常常要搬来搬去,但相对于一般居民来说应该还是好一些,毕竟父亲是领国家工资的人,生活条件当时应该算是中等吧,家庭生活也是温馨的。只是父亲白天和晚上都要工作,一个叫林二叔的人做他的下手,为他减轻一些对外营业方面的工作,白天二人一起干,晚上父亲则继续做其它方面的工作,而且常常忙到深夜。没有周末更没有星期天,默默无闻,辛苦至极,就象深山里面的一个樵夫,在遮天蔽日的森林中不停的挥刀砍柴,但他却是个武功高强的侠客;或者象大海里面的一个渔夫,每天撒网垂钓,但却满腹经伦,胸有韬略……

    当时从东兴到灵山要搭二个整天的班车,中途还要在钦州住一晚旅社。我太小了,已经忘记了如何回去,应该是伯父来接我们回去。

    在鲤鱼塘村住了一年,我回去是上一年级,学校叫谢赖小学。

    话说,回到鲤鱼塘村,我们便开始新的生活。这是一个大家庭,上有长者阿公、阿婆,还有伯和叔、婶和他们的孩子。阿公是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瘦高的老人,每天一清早便起来捡狗屎作肥料,其它农活便是伯父、八叔、八婶、九叔去做。阿婆是个十分勤劳的人,生养了五男一女,因为贫穷把七叔送给好人家抚养,他长大后也经常返回探望阿婆,其实就是一家人。善良的阿婆还捡养了一个童养媳,与我父亲同岁,阿婆做农活时常用一担粪箕,一头挑着我父亲一头挑着她出去劳动。她长大后嫁给我的伯父,土地改革她开始参加工作,八十年末官至灵山县副县长,真不简单,老人一生也为这个事情而自豪。大家总爱开玩笑的称赞她:“阿婆捡了一个副县长!”这个时便是阿婆最开心笑呵呵的时候。现在认真算一下,这个大家庭有阿公、阿婆、伯父、八叔、八婶、九叔、堂姐、堂妹、堂弟、我和大哥刘小全十一人,伯母在其它的公社做副书记,有时回来小住,七叔在陆屋公社工作也时不时回来住一下,这样算起来,平时是十一个人,伯母或者七叔回来时就是十二或者十三个人,这样的大家庭。
    灵山县是大汉族的聚居地,不少人家是从中原迁来。象我家的祖先就是在福建迁来灵山,而在那之前也是从中原迁到福建。所以汉民族的遗风在这里得到很好的传承。灵山大地到处是一幢幢大大小小的四合院,不管有钱与否,四合院一般至少三个天井三进(象大芦村那样有钱的四进、五进的不多),进大门的第一进是大天井,第二进是中天井,第三进是小天井。四合院最顶头的房子叫做祖公厅,里面供奉着祖公的灵位和香炉,家族有老人逝世遗体就停放这里,在这做斋,做道场,这是一个神秘而神圣的地方。四合院的建筑有钱的家族就全部用青砖砌做,无钱就用泥坯砖建造,但即使是泥砖建造在门框的四周还是要用青砖砌就,以便更坚固和气派。第一进的厅堂上一般有古老的木屏风,和高高的门楣,上面有精美的图案。一个家族就这样在四合院里面居住,人口繁衍多了以后便以四合院为中心向四周扩建住房,但包围着的仍然是四合院,四合院是一个家族的核心。平时人们对于外称呼是:“一个大院人!”

    我和大哥刘小全回去的时候四合院里面还有同族的人们居住,但我阿公、阿婆和当家作主的伯父已经在大院旁边建屋,这是国为人口增多了的缘故。

    我们的大家庭的厨房成在大天井旁边,是一间泥砖屋,里面是一张长条的矮木桌,每餐是先盛好一碗端到阿公的房间让他自己一个人吃,大家便在厨房里面吃饭。一般早、中喝粥,那是很稀的米粳粥,装在一只大大的瓦盆之中放在灶台上,大家便用木杓轮流去掏,因为粥太稀掏的时候总是先要用木杓搞好几转,让沉下粥米浮起来才能掏得起粥米装进碗里。每天的晚餐竟然能吃饭,但这饭却是蕃薯饭——用蕃薯混米煮成的饭,这样一来花费的米只象粥一样多。灵山人很聪明,家家户户都腌制萝卜、瓜皮、酸菜,味道鲜美,那样的咸菜很好吃,根本不用煮,直接从腌缸中捞出撕成多个碎块便可送饭。而每家每户制作的豆酱更是令人垂涎欲滴的美味;一只瓦盆放在桌子中间,里面是是煮过的稀稀的豆酱,每个人用筷子插进去粘满筷子再伸进嘴中 “滋……”一声响,吸进嘴里,口腔立即便有了一股黄豆发酵腌制后浓烈的清香,然后昂碗喝进一大口粥——根本不需要筷子。这样一家子人一轮下来,只剩半瓦盆粥,再多一轮瓦盆全空了,反正我小不懂事,当时饱不饱我现在也记忆不起来了,大人们饱不饱我更不知道,但这个过程深刻在我的记忆里。

    阿婆特别疼爱七叔,每当他从陆屋回来小住时,每天晚饭阿婆都有另外捞一碗干饭留给七叔作晚上的宵夜。阿婆说七叔是有文化的人要用脑要吃好一些。我估计这只是表面的现象,我想其实更多的是阿婆对早年将七叔送给别人抚养心存一份歉意,所以对他更关爱。我和大哥刘小全虽然出生在普通的人家,但在东兴的生活还算是能吃饱饭的,而且也有海鲜和肉吃。但回到灵山就不一样了,一个农村的大家庭,农村的贫困就是我俩的贫困,想吃干饭是很不容易的事,而肉呢更不敢奢望。我和大哥刘小全于是便常常在星期天步行二、三“堂”路(一“堂”相当三里)到新墟公社双角岭村婆嫡(东兴、防城人叫“嫡婆”)处,她是一个农村的老妇,平时喜欢做媒成人之好,在那个时候却是被正统的人看作异类,是“封建主义的残渣余孽”。她对我们疼爱的不得了,每次都拿出“媒仔”、“媒女”送来的虾米煮虾米粥给我们吃,煮的时候婆嫡放进米酒和豉油调味,立即大铁锅里面升起阵阵浓郁的香气,并在在坭砖房里四处飘荡,那个味道至今难忘记。我就是从那时起便喜欢在煮肉粥和汤水的时候放点米酒和鼓油进去调味的,而每当这样煮粥煮汤的时候,我的眼前便会升起婆嫡护窦的脸容和疼爱的眼神……

    伯父是长子,也当然是一家之主。十六岁时他秘密戒身入道,到了八十年代已经已经是当地非常有影响力的道公领袖,有徒弟数百人,在道公界影响力很大。在檀墟公社内外说起“祖权三”(他叫刘祖权,排行第三)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实解放初期他已经到区乡政府工作过,但他却跑回家务农并秘密学道,除了农业生产之外,平时以做道公和做媒为最,到了八十年代落实生产责任制之后,他基本以道和媒为业,但道从来不讲价,由主家给多少是多少,差不等于义务,而且要白天晚上通宵的进行,十分辛苦,做媒是做好事也无利益。他的生活开销主要靠他的媳妇、儿女供给,倒还过得去,道公的业务便成为了他的精神上的追求。八十年代附近四乡八村的人都喜欢讲一个笑话:“刘家有二个大印,一个是他媳妇县政府的大印,一个是祖权三自己手上的道公大印!”。

    我在我印象中,伯父是个严肃的人,他常常数说我们的不足,和教我们应该如何如何,我被说得最多的是“拿筷子”。在东兴我使用汤匙吃饭,回到鲤鱼塘后首先要学会拿筷子,开始很长时间不习惯,拿起筷子时食旨总是自然张开,变成指着坐在对面的人,这点伯父是不会放过的。他常常数说我:“你不会拿,那么你平时有空为什么不去拿二条小棍棍练习?”当时很气他,现在想想他是对的,不然养成那个习惯,我今天拿起筷子时就会指着对面的人,那确实失礼,不雅。

    伯父虽然严厉,但也常常带领我们几个小孩子去喝喜酒,每当这个时候便是我们最高兴的时刻,有肉吃有饭吃,能大吃对贫穷之中的孩子那是怎么样的诱惑!每次这样的时候,伯父总是提前关照我们:“流滔!”“流滔!(灵山话“留肚!”),于是包括他儿女在内的一帮小孩子便提前不吃东西,让肚皮空着、饿着,顶着饥肠辘辘的“饿肚”努力去到办喜事主家,然后狼吞虎咽一顿。那时太小很多事情记不起来,只记得的一次就是走“四堂”路去到新墟公社平塘村舅公处喝酒。满满大院的来客,客人多到要到其它大院摆桌,伯父挑着一担“印饼”和其它的糕点带领我们一帮小孩子,让肚空着、饿着,一直走路一路饿,硬顶着走到办喜事家便开始大吃大喝。灵山农村婚宴不是吃一餐的,而是吃三天。即第一天去饮,第二天正式饮一天酒,第三天饮了才返回,一去一住一回共三天。这样的喝喜酒便会遇到二个问题,一是住宿,人太多住不了,于是在不隔断阵阵呐哨声中,在灯火通明的晚上,在柴堆、禾管堆上横七竖八的睡满了喝喜酒的人。第二是菜,人多又吃多餐,于是菜碗菜碟表面是一层鸡肉、猪肉,下面全部是青菜、酸菜,肉只是薄薄一层并不很多。但有一条好的是米饭任吃,这得益于灵山是个鱼米之乡,虽然政治运动影响了生产,但在办喜事的时候人们还是会拿出平时节省积蓄下来的粮食让来客大吃大喝。我们一帮饥肠辘辘的小孩子那有不高兴,那有不拼命大吃大喝的理由?

    这样就出问题了。

   于时便有“发肚涨”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记忆中每次的“饮酒”(灵山人称喝喜酒“饮酒”)猛吃三天没有不发肚涨的,虽然小孩子消化能力强盛但还是顶不住三天频繁落肚的大米饭和大鱼大肉,饮酒结束后我都是哈着肠胃内部食物发酵不良的“臭气”,发着肚涨往鲤鱼塘走,一边走一边哈……

    回到鲤鱼塘后伯父又教我破解“发肚涨”之法——抱水缸。

    家乡的水缸大而矮呈扁形,小孩子去抱并非很难。当时有无大人或者其它孩子在旁边看我已经记不起来,但抱水缸的感觉记忆深刻,细节仍历历在目。

    撩不撩起衣服我也不记得,记得的是自己小小的身驱紧紧帖着大水缸,两手两脚张开趴着缸的两边,以便保持身体不跌落地。这样我的肚子与园园的水缸“肚”粘贴在一起,象一只小小的浮在池塘水面的青蛙,抱着一截小木块——只是这青蛙穿着衣服……

    瞬间,一股冰冷的感觉迅速传递到神经中枢,我感觉到肚子冰凉冰凉的,但努力顶着这冰冻的刺激,肚皮收缩、张开又再收缩,不断变化着……

    过了好一会,感觉肚子真的舒服了许多、许多……伯父教的办法真的灵验。

    当时幼小的心灵对这个动作并不难堪,还觉得自然,至于旁边人看到感觉如何就不知道了。



    后来回到东兴,慢慢长大,当兵、参加工作,生活慢慢好了起来,“留肚”也渐渐离我而去,好象一个遥远的梦……

    不过发肚涨也还有时发生,但那已经不是“留肚”的后果,而是在平常的大鱼大肉面前,一时冲动,贪心、贪吃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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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独秀2017-06-20 14:00好帖 ★★★
欣姐2017-06-20 13:08好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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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编辑 引用  悄悄话   只看TA  点评此帖  发表于 2017-06-20 11:40 第2楼  
灵山,每个村庄或新或旧具有浓郁汉民族风格的“”四合院“”,每个村庄都有,这样的规模,防城港、北海没有,广西没——我到过中原的河南农村也没有看见过……却在灵山一隅保存下来。这样的民间文化不得了。建议灵山宣传、文化部门应该引起重视,将糨当作一个民族文化遗产来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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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十年代的人,估计都有过被大人嘱咐“留独”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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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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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红杏出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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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阅。跟我们那里差不多。读来挺温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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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看秋月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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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闲勤返来走走,家乡变化可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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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又回到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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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编辑 引用  悄悄话   只看TA  点评此帖  发表于 2017-06-21 12:34 第9楼  
很好的文章,语言朴实又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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